短视频平台上,不少观众都见过戏曲舞台上的“翻车”现场:《武家坡》里把“腰中取出番邦宝”唱成了“银一锭”,《坐宫》的“叫小番”嘎调没飙上去又重来一遍,《珠帘寨》数太保时词儿串了,《断密涧》里盔帽掉了还端着继续演……过去演出偶尔失误,影响不大;如今在短视频时代,这些舞台事故被镜头捕捉、剪辑并广泛传播,反而成了戏曲演出最容易出圈的焦点。
值得关注的不仅是事故本身,更是各方对此的态度。
先看演员,多数缺乏处理舞台事故的规范意识。大多选择让错误暴露在观众眼前,硬着头皮继续演;也有个别演员对技巧失误当场中断,重新来过。再看观众,普遍抱着宽容心态,评论区满是“演员不容易”“戏比天大”“精神可嘉”之类的赞誉。至于院团和专业评论界,更多是保持沉默,鲜有人认真讨论这些失误该如何对待。
事实上,戏曲作为当众表演的舞台艺术,临场失误在所难免。梅兰芳曾说:“我们唱戏的不出错,难道观众会错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有没有失误,而在于如何处理和评价失误。因为这关乎舞台规则,也关乎整个行业对演出质量的态度。
舞台事故不只是演员个人的表演失误。唱错词、嗓音呲花,固然是演员的问题;但掭头(盔帽掉落)、马鞭折断、宝剑滑出剑鞘等,往往属于化妆、道具和舞台保障的问题。不同类型的错误频繁出现,反映了戏曲剧团全面的质量管理问题。不同性质的错误责任并不完全相同,但无论哪一种,都应以维护整台戏的艺术效果为第一原则。
过去戏班有“十大班规”,其中一条叫作“不许翻场”。所谓“不许翻场”,不仅是不许当众点破别人的错误,其要义是不允许把台上的失误放大。戏谚云:“宁可乱唱,不可不唱”,就是说错了就顺势带过,不能因为一点失误而人为扩大事故,目的是保证整场戏顺利进行,不让小失误转移观众注意力;若已严重影响人物形象和舞台效果,则应采取最有利于维护整台戏完整性的处理方式。所以,对于演出中的闪失,演员应当尽力圆场、遮掩,把损失降到最低,以维护整场演出。
遗憾的是,这种最基本的舞台观念,如今反而越来越淡薄。有的演员裤子掉了,两条光腿挂着掉下的裤子还继续一连串“串翻”;有的演员掭了头,还继续演出,而不是暂时退场重新勒头;更有演员翻“嘎调”,嗓音呲花,居然重新叫起场面,再来一遍。看上去似乎十分敬业,实际上却恰恰违背了“不许翻场”的原则。
因为这样的处理方式,关注的已经不是整台戏的效果,而是个人的表现和态度。他们不是维护舞台,而是在主动扩大事故;是把原本可以迅速过去的小失误,变成整场演出都无法回避的焦点。
老艺术家对此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也有妥善处理的范例。徽班进京200周年纪念开幕演出,花脸名家袁世海演出中也不幸“掭头”。老艺术家干脆利落,对着场内观众和电视直播镜头,一鞠躬:“对不起!我下去勒头!”绝对不会光着脑袋演下去,把舞台事故变成一种值得赞美的“敬业”。
当下观众的这类无原则评价,同样值得反思。戏曲舞台表演的现场性和即时性,决定了演员无法做到零失误,观众应该给以理解;对于部分舞台化妆、切末等非演员可掌控的失误,也不能一味怪到演员头上。对于演员自身疏忽造成的失误,应客观批评、指出不足,要求其认真对待、下次改正,而不必苛责。必须指出的是,包容不等于无限宽容,不等于用个人情绪湮灭评价的公正。舆论批评的目的最终是督促演员进步。对那些明显违反舞台规则、扩大失误的处理方式,如果评论区反而一片“戏比天大”“精神可嘉”的赞美,就会形成一种错误导向:似乎只要态度诚恳,只要足够卖力,舞台规则和艺术标准都可以退居其次。
演员观念的混乱,观众评价的失准,本质是整个批评环境长期宽纵的结果。专业评论惯于只说好话、回避批评。早在1990年代某全国性京剧专业赛事上,便有演员在直播中掉枪,评委却以“平时表现很好”为由仍授予金奖。以人情取代舞台现场标准,本质就是评判标准的颠倒。“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种导向层层传导到大众层面,观众便以“不容易”为由无限包容,借同情演员获取自我道德满足,用私人情感取代客观的艺术评判,进一步纵容了对舞台完整性的破坏。久而久之,真正需要被重视的演出质量问题,反而被“感动”“励志”“敬业”等情绪话语所遮蔽。
演员自身的懈怠、院团管理的缺位、专业评论的失语、观众评判的失度,层层叠加之下,最终形成了一套失序的戏曲评价体系。今天舞台上频频出现的事故,其实只是演出质量滑坡的一种表象。
戏曲舞台有它自己的规律,也有一套经过长期实践形成的规范。对于失误,应当宽容,但不能纵容;对于敬业,应当肯定,但不能把违反舞台规则的行为包装成美德。
守住规则,舞台才有尊严;守住标准,批评才有价值;守住底线,戏曲才能真正提高演出质量,走得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