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火车站出口,我举着接站牌。老远瞧见李建国挥手走来,身后拖着一大串人——老婆、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还有个满场乱窜的小孙子。我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大家子,光吃饭就得摆满一桌。
李建国大步上前,重重拍我肩膀:“秀兰,老同学混得不错嘛!这几天我们一家就麻烦你了!”他老婆上下扫视我一番,笑眯眯地补刀:“听说这儿海鲜地道,我们早就盼着来尝尝了。”
我硬着头皮领着一行人去预订的餐厅。点菜时,他老婆一把抢过菜单,专挑贵的下手,龙虾、鲍鱼、海参一样没落下。李建国坐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茶,一脸理所当然。
这一顿,光菜钱就花了三千多。卡刷完,我心口隐隐作痛——这才刚开场。
接下来的三天,简直是无休止的煎熬。
先是住宿。我原本腾出两间房,打算凑合几天。可他老婆一进屋就皱眉,拉着李建国在阳台嘀咕。不一会儿,李建国走过来,笑呵呵地说:“秀兰,你嫂子腰不好,侄媳妇带孩子也不便。你家不是有家五星级酒店吗?订两间海景房吧,住得也体面。”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连订三晚两间房,八千多块,刷得我手心冒汗。
这还没完。第二天逛景点,他老婆非要请私人导游,说带老人孩子挤观光车不像样。他儿子看中一件木雕工艺品,标价两千八,李建国冲我努嘴:“秀兰,孩子喜欢,你这个当阿姨的……”
我又掏了钱,心里憋屈得像堵了团棉花。
吃饭更是离谱。顿顿下馆子,顿顿包间,点菜专挑带“时价”的。他老婆一边剥虾一边说:“秀兰姐,你这日子过得真滋润,顿顿海鲜大餐,我们在老家可舍不得吃。”我差点把筷子咬断——每顿饭都是我买单,她倒说得像我沾了光。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趁他老婆带孩子上厕所,我压着火对李建国说:“老班长,这几天花销不小,你看……”话没说完,他一摆手:“哎呀,咱啥交情!当年在学校,是谁天天帮你带饭的?谈钱就俗了!”
又是这话。三十年前的事,他翻来覆去嚼。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心里那点火苗,渐渐烧成了大火。
临走那天,我强撑笑脸把人送到火车站,心想总算熬出头了。
没想到,临进站前,他老婆拉住我的手,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腕上的金镯子:“秀兰啊,这镯子真好看,值不少钱吧?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你也没送嫂子个像样的纪念品……”
她笑嘻嘻地说着,语气像开玩笑,但那眼神里的贪劲儿,真真切切。
那一瞬,三天的憋屈、愤怒、心寒,像火山般轰然爆发。我一把甩开她的手,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当着他们一家七口的面,噼里啪啦一通按。
“建国,嫂子,既然话说到这份上,咱们就算个明白账。”我盯着李建国,一字一顿,“三天食宿一万三,景点门票加导游九千,顿顿海鲜两万出头,加上你儿子的木雕,一共五万二。”
李建国脸色唰地铁青,他老婆尖声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大老远来看你——”
“把账结一下。”我打断她,声音大得周围旅客纷纷侧目,“情分归情分,钱归钱。车快开了,转账吧。”
李建国脸上的肉抖了抖,他老婆脸涨成猪肝色:“穷酸样!我们大老远来看你,你倒跟我们要钱?”他儿子也在旁边骂骂咧咧:“爸,这什么人啊,为老不尊。”
周围旅客纷纷掏出手机拍视频。李建国咬牙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两万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两清了。”
我看着他们一家七口气急败坏消失在检票口,捧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抖了半天才停。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把李建国的微信、老同学群,一个一个全删了。
窗外风景后退,眼泪终于掉下来。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大概是三十年前那个仗义老班长的最后一点念想吧。但更多的,是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人到中年终于明白,真正的体面从来不是靠委屈自己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