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琨: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一位真正的建筑师
1956年出生于四川成都。1982年,他从重庆建筑工程学院(现重庆大学)毕业。1999年,他创立了家琨建筑设计事务所。多年来,他主持设计的作品频频亮相于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威尼斯艺术双年展等国际舞台,并斩获亚洲建协荣誉奖、建筑实录中国奖、远东建筑奖、自然建造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以及德国设计奖等多项殊荣。2025年,他登顶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奖。(摄影 雷文晴骜)
7月24日傍晚,上海亘建筑事务所在成都玉林颂·设计空间举办了一场分享会与交流活动,为新展“发现与呈现”造势。
主办方“家琨不建筑”自2023年8月玉林颂·设计空间向公众开放以来,这是他们操办的第十场展览,恰逢空间成立三周年。
现场挤满了六七十位听众,靠墙站了一排人,仅留出一条狭窄过道。刘家琨坐在前排一角,身处这片黑压压的人海中,专注地听完了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分享。
01
一扇带落地窗的“窗口”
大众熟知的“家琨建筑”诞生于1999年。而名字略显戏谑的“家琨不建筑”则成立于2019年,其宗旨是做“主业之外却有意义”的事,例如每年举办三四场公益展览,免费向公众开放,平时也常以场地支持的形式参与设计界的对话。
刘家琨借由这些活动,希望加强与海内外设计界的互动,让青年建筑师群体获得更广泛的关注,同时激励他们开阔视野、积极进取。“这算是成都建筑设计界对外交流的一个窗口。”
分享会上,刘家琨发言
在他看来,当代青年建筑师的素养与机遇,“远超我们当年”,但随之而来的是“水涨船高”的竞争门槛,全国乃至全球的竞争压力都在攀升。单一城市或地区的视野终究有限,通过展览与交流引入更优秀、更新鲜的理念与实践,也能起到“刺激”作用。
“目前看来效果不错。”刘家琨表示,“我能察觉到他们的压力,也能看到他们的动力。”
众多建筑师及爱好者在玉林颂参观新展“发现与呈现”
荣获普利兹克奖一年多来,刘家琨面临的多重压力也在增加:采访邀约络绎不绝;学术活动增多;设计业务上,既有新项目推进,也有旧项目“复活”。
他期盼随着时间推移,生活能回归到获奖前那种“相对正常的节奏”。此类建筑主题沙龙,正是让他感到熟悉且自在的场景。
刘家琨观看新展“发现与呈现”
分享环节落幕,刘家琨起身走向落地窗,拉开窗帘,推门至阳台坐下。夜里的温风从身后吹来。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钱方坐在旁侧的高脚凳上,两人聊起刚才展示的作品,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细节:声音。
“所有视频里,声音都很大。”钱方指出。
刘家琨点头附和,“我也注意到了,空间存在回声。”
对于非建筑专业的观众而言,投影中展示的膜结构、光环境、漫反射等已足够专业精彩:如何利用光线打破“空间的封闭感”,使建筑显得更透明、柔和;如何通过抬高草坪,为校园勾勒出一条“绿色天际线”。但在图示、文字与讲解之外,真正的内行才能一眼洞穿那些更深藏的“秘密”。
02
典型的“斜杠青年”
刘家琨偏爱建筑拥有自己的秘密。
在建筑师眼中,建筑是鲜活的生命体。钢筋水泥构成骨肉,内部空间犹如五脏六腑,空气流通即是呼吸,自然光与照明赋予其视力。
当然,还有声音。声波的吸收与反射,决定了这座建筑的“性格”是静谧还是喧闹。
拥有深度的生命必然藏着秘密:一段走廊、一个角落、一间地下室,或是恰好框住某处风景的一扇窗……建筑师在运用设计语言塑造生命的同时,也为它保留了隐秘空间。
当隐藏与表达达到微妙平衡,诗意便油然而生。作为热爱文学的建筑师,刘家琨期望建筑能提供“诗意的栖居”。正如肉体是灵魂的居所,建筑亦是生活的容器。当建筑界定功能、延展规模,城市随之成型,生活得以构筑。
“我来玉林已经26年了。”刘家琨回忆道,“初到时,附近倪家桥还在铺路,二环高架尚未建成。玉林小区原为单位宿舍区,未经过强势规划,不像如今孤岛式大盘那般封闭。它具有自然的开放性,与周边社区紧密相连。”
芳华街、玉洁巷、蓝草路、蓓蕾街……这些名字轻盈美丽的小街小巷,是刘家琨珍视的城市“毛细血管”。许多烟火气与生活细腻之处,唯有在巷弄中才真实存在。“比如磨刀匠、修鞋师傅。”他举例说,“很难想象宽阔的主干道旁会有这样的场景。”
喜爱这种街区的人,往往也深爱具体的生活,并能看见具体的人。
青年时期的刘家琨,图片来源:普利兹克建筑奖官网
1993年,深圳设计师汤桦的建筑作品展《人,诗意的栖居》在上海美术馆开幕,成为中国首个建筑师个展。汤桦邀好友刘家琨观展,这一经历改变了后者的人生轨迹。
此前,刘家琨对建筑的兴趣已渐淡薄。尽管父母均为医生,但他自幼钟情绘画,并认真研习过几年基本功。高考恢复后,他未敢填报美术专业,而是选择了同样需要绘图能力的建筑学。
大学期间,课余之际,他与当时众多文艺青年一样,寄情于文学创作。毕业后分配至成都设计院工作,他仍将一半精力投入写作。1984年,他的小说《高地》发表于《四川文学》,此后他还成为巴金文学院的签约创作员。回望当年,那时的刘家琨堪称标准的“斜杠青年”。
决定全心回归建筑本行后,新机会接踵而至:1994年,艺术家罗中立邀请刘家琨设计其工作室。这栋外观粗粝、风格极简的建筑,不仅是刘家琨真正意义上的首件个人设计作品,也成为国内首批艺术家私人工作室之一,在当时引领风潮。
2002年,鹿野苑石刻博物馆落成,这是“家琨建筑”成立后的首部代表作,刘家琨因此在建筑圈逐渐崭露头角。从成都起步,他的设计足迹越走越远,被更多人了解与欣赏。
2025年3月,时年69岁的刘家琨荣获素有建筑界诺贝尔奖之称的普利兹克奖,成为该奖项设立以来的第54位获奖者。评委会在致辞中指出:刘家琨创造的全新建筑既是历史记录,也是基础设施;既是景观,也是非凡的公共空间。他从共生视角重新审视密度原则,提出巧妙设计方案以平衡相互矛盾的需求。通过成都西村大院等革新性项目,他重塑了公共空间与社区生活的范式。
西村大院项目缩尺模型
2016年建成的西村大院,是刘家琨对成都市民生活的极致诠释。这座占地14万平方米的巨型综合体,以环形跑道围合中央绿地,竹下火锅、屋顶市集、露天剧场在此自由生长。
刘家琨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西村大院中心院落的“空”,象征着四川盆地的包容性。这个超大院落最终化作一口杂糅各种可能性的大火锅,一个容纳纷繁杂陈公共生活的“绿色盆地”。
03
“肉身不可替代”
从事建筑之余,刘家琨未曾放下写作。在他1996年完成的中长篇小说《明月构想》中,主角欧阳江山也是一位建筑师。他试图用建筑重塑人们灵魂,并将这一乌托邦计划命名为“明月构想”。不久前,香港三联书店刚推出该书三十周年修订版。
谈及当年汤桦个展究竟何物触动了自己,致使原本决心投身文学的他回归建筑时,刘家琨的回答聚焦于具体的人——
“在此之前,中国建筑师似乎以集体面貌存在,皆是设计院中的齿轮与螺丝钉。而那次展览是中国首个以建筑师个人面貌亮相的展会。”他说,“透过那个展览,我第一次看到建筑师可以发出个人声音,看到其状态与作品中蕴含的想象、诗意,以及对社会的观察与感受。”
这一切唤醒了他,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在建筑领域,像作家、艺术家那样拥有独立表达。
古人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在刘家琨的工作室里,则是“一人得奖,三猫成仙”。
这三只由手下年轻人收养的流浪猫,在工作室过着舒适生活,个个微胖发福,频频出现在采访镜头甚至他的获奖感言中——“感谢工作室的三只猫,‘撸猫爽’,肉身不可替代。”
采访中,刘家琨澄清,想强调的重点并非猫,而是后半句“肉身不可替代”——无论大语言模型多么发达,机器人舞蹈多么灵巧,都无法替代活人最原始的感官体验。
例如抱起一只胖乎乎、毛绒绒的猫,抚摸其柔软皮毛,聆听满足的咕噜声。一个骄傲的生命与一个傲娇的生命在短暂亲密中卸下防备。
生命神圣,肉身不可替代。地球上几乎所有物质皆曾被生命浸润——洪荒海洋、原初细胞、亿万年光阴,令万物有灵。“建筑学无中生有,参与造物,而造物本是神之事。”刘家琨在颁奖礼上说,“建筑学需在新益求新中守护原始感悟力。”
刘家琨发表获奖感言,图片来源:普利兹克建筑奖官网
1971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一堂建筑学研究生课上,建筑大师路易斯·康讲述了一段他与砖块的虚构对话,此言遂成建筑界经典。
“你想要什么?砖。”
砖回答:“我想成为拱。”
“拱太贵了,我给你一道混凝土过梁吧,如何?”
砖坚持:“我就想成为拱。”
在这位传奇建筑师心中,物质的内在本质不可违背。哪怕一块砖,亦有其使命乃至梦想。
刘家琨也曾言:关注对象所需,比自我证明更重要。面对委托设计的甲方,听完各方想法与要求后,他常会追加一问:除此之外,您对这座建筑是否还有更高理想(寄托)?
“提问之后你会发现,他们都有。有人希望建筑成为片区亮点,有人期许办公场所激发员工创意,还有如杜坚这般具公心与信仰者,舍得划出大片空间供周边居民活动。”
杜坚是当年邀请刘家琨打造西村大院的地产商,深受建筑师尊重与欣赏。
生前,在一场题为“我眼中的建筑师”讲座上,杜坚表达了对这座建筑的理想寄托:一个微型城市,一段时代记忆,其中不仅有赞美,亦有批评与反讽,“情绪复杂,有些看似矛盾。”
Q
成都最具吸引力的城市特质为何?您认为其最与众不同的特色是什么?
刘家琨:包容性首当其冲。唯有包容,方能孕育休闲与创新创造的空间。成都是一座丰富性与差异性极强的城市:平原上是鱼米之乡,徒步数小时可见巍峨雪山。这种丰富与差异,使城市胸怀始终敞开。
Q
在您印象中,成都人大致是何种形象?具备哪些共同特质?
刘家琨:祖籍天南海北,携带故乡文化基因融入城市,增添丰富性。因自身即移民,故无排他性。当在此生活足够久,能说成都话,能吃麻辣——此为融入度的直接标志——便成了成都人。
Q
成都及成都人为外来人士提供的归属感,具体体现在何处?
刘家琨:包容与希望。所谓“来了就是成都人”,无论早晚,只要用心生活,皆可安家。如下班后漫步街头,感受周遭温暖烟火气,察觉自己的生活轨迹渐融于城市肌理。
Q
请推荐一位您心中的典型成都人。
刘家琨:我心中并无“一位”典型,亦抗拒选一人代表成都人。想到“成都人”,脑海中浮现的是群像,更像一种生态系统、群体氛围:热爱生活,随性包容,自得其乐,松弛,诙谐,不装,狡黠,灵活,乐观,消解端庄正式,在吃喝笑谈中办成正事。我的朋友与熟人,大体如此,这种丰富与生动,一人难以涵盖。
撰文 乔雪阳 摄影 王效 郭玉坤 设计 李琳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