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音拾萃】
彩云之南独神韵,绕梁三日音不绝
葫芦丝:从滇西村寨飞入千门万户
胡美玲(中央民族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
清晨的公园广场、中小学的音乐教室,乃至各类文艺演出现场,葫芦丝的身影早已司空见惯。这件源自西南边陲的少数民族乐器,凭借低门槛、高适配与强共情力,加之便携的优势,不仅频频亮相于大型舞台,更悄然从滇西村寨飞入了寻常百姓家。
大众初识葫芦丝,多停留在音色轻柔、易于上手的印象里,视其为少儿民乐启蒙的首选。却鲜有人知晓,这看似简约的器物,实则沉淀着西南多民族千年的文化厚度。
葫芦丝又名“葫芦箫”,傣语叫作“筚南母倒”。其中,“筚”泛指傣族吹管乐器,“南母倒”即葫芦,合起来便是带葫芦的吹奏器。其渊源可追溯至先秦时期的葫芦笙。
1972年,云南江川李家山24号墓出土了一件战国古滇国的立牛铜葫芦笙。该器物通高28.2厘米,音斗部分仿照葫芦形状制作,正面开有5个孔,背面1个孔。原本插入孔内的竹管虽已腐朽无存,但上部曲管上的小孔及顶部焊接的小牛形象依旧清晰。小牛站立姿态,角长内翘,长尾拖地,神态恬静可爱。这件文物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
伴随古代民族迁徙与文化交融,葫芦笙在云南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梁河县一带,逐渐演变为以葫芦为气室、竹管为发音体的独特形制,并在傣族、阿昌族、佤族、德昂族等聚居区代代相传。
1953年,云南人民文工团深入德宏采风,被这种造型独特、音色美妙的乐器所吸引。《采风报告》首次将其记录为“葫芦丝”,这一汉语译名由此确立。
葫芦丝结构独具匠心,主要由一个完整葫芦、三根竹管和三枚金属簧片构成。葫芦充当气室,底部插入粗细不一的三根竹管,每根管镶有一枚铜或银质簧片。中间竹管最粗,开有音孔,称为主管;两侧为附管,仅设簧片而不开音孔。整件乐器长约30厘米,分为高、中、低音三类。
解放前,葫芦丝是青年男女传情的信物。夜幕降临,小伙子便带着它走村串寨,寻觅心上人。一旦看中意者,便在姑娘窗前屋后吹响乐器,倾诉爱意。正因如此,葫芦丝也被称为“会说话的乐器”。
关于葫芦丝的“传情”功能,傣族与德昂族民间流传着不同版本的故事。傣族传说中,男青年桑亮与女青年少玉相爱,却因洪灾阴阳两隔。桑亮思念成疾,创造出葫芦丝,留下古山歌调“幸筚班陶”。为纪念二人真挚爱情,葫芦丝被赋予了传情使命。德昂族故事同样凄美,昆撒乐与欧比木两情相悦,却遭女方父母嫌贫爱富,将女儿监禁深山并遭虎害。昆撒乐每晚吹奏葫芦丝宣泄悲痛,流传下“流泪调”。这些故事促成了葫芦丝作为情感媒介的功能定型。
早期,葫芦丝主要在滇西村寨流行。20世纪80年代,经民间艺人推广,它开始频繁登上大型舞台,并逐步走向世界。来自梁河县芒东镇那勐村的龚全国,先后在云南省创作节目调演、全国少数民族文艺会演及全国民族乐器独奏比赛中斩获大奖,引发广泛关注,获授“傣族青年葫芦丝演奏家”称号,并随团赴国内外演出。其代表作《竹林深处》,生动描绘了小卜冒(小伙子)在静谧夜晚,于心爱的小卜少(小姑娘)楼下,以葫芦丝诉说深情的场景。这首曲子至今仍是葫芦丝领域的经典,也是每位学习者必修曲目之一。
随着葫芦丝在全国走红,不同区域在形制、音律、指法上的差异,以及原有曲目类型的单一,给进一步传播带来挑战。
同为梁河县人的哏德全,在推动葫芦丝走出云南、走进千家万户方面功不可没。他自幼随舅舅学艺,无论上山砍柴、江边放牛割草,还是后来参加工作,几乎从未离手。在他五十年短暂的人生中,规范了葫芦丝制作标准,出版发行了第一张演奏专辑《中国音乐大系——葫芦丝与小闷笛》,编写了中国第一部葫芦丝教程,创作出《勐养江畔》《古歌》《赶摆》《傣风神韵》等一系列传世经典,培养了遍布大江南北及海内外的演奏人才。
哏德全执着于技艺改进,规范并拓展了葫芦丝音域,从传统的8个音域扩展至11个,再增至13个。他按高音、中音、低音等十二调标准进行规范,使其更符合国际十二平均律原理,让改良后的葫芦丝发音更标准、演奏更规范。除宣传和改进制作外,他在演奏技法上也深挖细掘,对打音、滑音、颤音、叠音、揉指、虚指颤音、腹颤音、循环换气法等技巧进行探索总结,将葫芦丝的柔、美与“水一样的傣族性格”融合,以细腻技法演绎特有韵味,其演奏方法被称为“哏派”。
昔日,傣族长辈送小伙子葫芦丝时总说:“好好学,将来才可以把姑娘从竹楼上吹下来。”而哏德全对学生常说:“好好学,将来才可以把葫芦丝吹到世界每一个角落。”如今,他的愿望正渐成现实。
“彩云之南独神韵,绕梁三日音不绝。”葫芦丝发音极具辨识度,兼具轻柔婉转、温润细腻的特质,如抖动丝绸般触感,还带有一丝独特的朦胧鼻音,仿佛山水间自然流淌之声。这份独特性,使其广受大众喜爱。改良后的葫芦丝不仅能演奏悠扬山歌、欢快农曲等民间曲调,还能与现代乐器合奏,呈现古典与现代交融的全新听感。
不同于一些民乐小众精英化的发展路径,葫芦丝自始便植根人民,真正实现了从民间来,又在更大范围飞入寻常百姓家。
在乡村学校美育帮扶工程中,凭借高适配性与易批量教学的特点,葫芦丝成为偏远地区艺术教育的热选乐器,让乡村孩子低成本感受民族音乐之美;在城市美育体系中,千人葫芦丝齐奏、校园丝韵文化节已成为特色品牌;在社区文化建设中,葫芦丝社团是中老年文化休闲的重要阵地。而在海外文化传播场景里,独奏音乐会、跨国云端民乐课堂持续落地,婉转丝音成为向世界讲述中国民族文化的重要媒介。
全民化的普及态势,赋予了葫芦丝广泛的群众基础。演奏者登上国外维也纳金色大厅,与观众打成一片;爱好者在国内国家大剧院上演百人合奏,喜笑颜开;更多人带着葫芦丝走上公园广场大舞台,走进网络直播间……葫芦丝既可高雅,亦能接地气,正以东方民乐独有的温婉气韵,走向世界每一个角落。
《光明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