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黄 斌
读完《归海》,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张翎写母亲,笔触实在太过锋利。
单看书名,容易让人产生误解。菲妮丝(袁凤)的母亲蕾恩(春雨)客死异乡,菲妮丝回到故土整理遗物,探寻身世谜团,让漂泊的灵魂终得安息于大海。
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故事聚焦于主人公春雨及其姐姐春梅,在战火纷飞、政权更迭与政治运动的洪流中挣扎求存。若直白些,这便是一部关于母亲的史诗,取名《母亲》或许更为贴切。但细细品味便会发觉,《归海》这个看似晦涩的书名,实则隐喻着更为深邃的主题。
大海拥有涤荡一切的伟力。无论污泥浊水如何混杂,经海浪冲刷,终会重归清澈。对于生命而言,死亡便是那片大海。“死亡洗净了所有的旧迹,叫一切归零”,这便是“归海”的真意。一个生命历经何种磨难,最终都将在此得到净化。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将悲剧定义为通过引发怜悯与恐惧,使情感得到净化(卡塔西斯),即洗涤罪孽,令灵魂恢复圣洁与宁静。黑格尔则认为,悲剧借由主人公的毁灭,使冲突双方达成暂时和解,从而彰显伦理价值。
春雨无疑是一个悲剧人物。她出身优渥,聪慧且貌美,却一生被血水、污秽、耻辱、饥饿与动荡缠绕。十六岁那年,正值花季,她惨遭日本侵略者蹂躏,被迫沦为军妓,从此背负起一生的耻辱枷锁。政权交替之际,为改变命运,她甘愿嫁给一位智力受损的英雄。饥荒年代,靠卖血供养女儿成长。政治狂潮汹涌时,为护女儿周全,她舍命逃往香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忍着”的生存哲学,以惨痛的代价埋葬过往的耻辱。
春雨的悲剧,亦是母性的悲剧。在小说中,母性是春雨确认自我存在的基石。她透过母性来验证自身的生存意义与价值。这种母性是与生俱来的,“她还没来得及成为某一个男人腼腆的女友或者稚嫩的妻子,就已经成了所有男人稳若泰山的母亲”。她用唾液为二娃疗伤,耗尽全身气力,创造了奇迹。“燕子做了娘,可怜见的,有时候把唾沫吐光了,就吐出血来”,她就是那只燕子母亲。面对春梅家的婴儿床,她幻想自己能拥有如牛般强大的哺乳能力。在对待橘子猫时,她倾注了特殊的母爱。从王二娃、燕子、水牛到橘子猫,春雨汲取了母亲的本性:坚韧、稳重、繁衍的天性,同时也饱受伤痛。然而,当她真正成为母亲时,那份美好与圣洁,竟具象化为无尽的苦难。
这种母性的悲剧并不局限于春雨一人。姐姐春梅同样背负着耻辱,但她选择了另一种掩埋方式。她投身革命队伍,嫁给高级干部,工作得心应手,从语言、思想到生活方式皆脱胎换骨。可是,她的丈夫仅是“陈同志”,她的话语充斥着革命词汇,生活刻板僵硬。她甚至无法成为一个母亲。春梅的生命本质上是虚幻的,她无法确证真实的自我。晚年时分,她被“屋里的空气中飘浮着一股被滥用之后的沉闷和陈腐”彻底吞噬。
春雨的悲剧,是对生命本质与生存价值的深刻拷问。面对极致的耻辱,小说未采用传统叙事中的自杀情节,甚至连念头都未曾提及。柏拉图言,身体是灵魂的监狱,灵魂才是真我。春雨虽不懂柏拉图,却本能地坚信人皆有灵魂,坚信那灵魂方为“我”。当小林像狗占有猎物那般占有她时,她感觉自己已化作失去重量、没有躯体的灵魂,而野兽进入的只是一具无魂的空壳。“一股欣慰涌了上来,她如释重负”。此后,她要彻底告别那具被侵犯的躯体,为了那个已离开的“我”而活。春雨的生存,实际上具备了超越生命的意义。相比之下,姐姐春梅则停滞在对自我的否定之中。
春雨留下的蚌,与其说是遗物,不如说是自证:不完美的外壳下,包裹着光泽熠熠的珍珠。“一只毁坏的蚌壳,就是珍珠的代价。”这是“不完美的善”,也是悲剧冲突和解的代价。正是这种“丑”与“苦难”,引发了对“美”与“善”的情感冲击。女儿袁凤是母亲春雨生命的镜像。揭开母亲的耻辱,袁凤完成了情感的升华,在墓碑上刻下“母亲”二字。“母亲蚌壳里的那枚珍珠,不是战争中的那场耻辱,不是瓶子里的那些粉末,而是母亲想要告诉她:无论再有多少次选择,她选择的永远是女儿。”袁凤终于读懂了母亲。母亲渴望回归大海,回归生命的初始状态。
雨果曾说,比大海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的胸怀。大海能容纳并洗去一切污浊,而那更加广阔的胸怀,定能净化所有。
让一切归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