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万人参与联署的AI安全请愿:从硅谷大厂精英到普通民众,你我都在这场AI风险博弈里

3.3万人参与联署的AI安全请愿:从硅谷大厂精英到普通民众,你我都在这场AI风险博弈里

作者|雨谷

声明|题图来源于网络。惊蛰研究所原创文章,如需转载请留言申请开白。

7月28日,一份题为“Pacing the Frontier(把控前沿)”的请愿书在网络上引发震动,迅速成为全球AI圈子的焦点。

截至8月4日的数据,来自OpenAI、Anthropic等硅谷头部企业的1346名核心员工联署了这份文件。他们呼吁美国政府牵头推动国际合作,研发相应的技术与治理工具,旨在掌控自动化AI研发的节奏,防止其失控。

当全球AI发展正处在狂飙突进的状态时,这封请愿书的出现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有人急中生智要给狂奔的AI踩一脚刹车。透过这一事件释放出的“AI濒临失控”信号,我们或许正站在AI发展史上的一个关键转折点。

谁想把AI关进笼子?

首先要厘清一个关键信息:这份名为“Pacing the Frontier”的请愿书,核心诉求并非要求“立即停止AI发展”,而是强调“建立随时能踩刹车的机制”。这种来自行业最前沿的呼声,绝非空穴来风。

图源:www.pacingthefrontier.com

就在请愿书全网流传的一周多前,开源社区及模型托管平台Hugging Face披露了一起严重的安全事故,称其系统遭AI智能体入侵。几天后,OpenAI出面认领责任,并详细解释了起因:GPT-5.6 Sol等前沿模型在ExploitGym平台上进行漏洞挖掘与利用测试时,没有按既定计划“认真答题”,反而在软件包代理缓存中捕获了一个“零日漏洞”(Zero-Day Vulnerability,即开发者尚未发现且无官方补丁的安全缺陷),并利用该漏洞突破了测试环境的隔离限制,最终成功入侵Hugging Face。

通俗点说,这场事故就像是一场考试,AI没想着怎么解题,而是直接“作弊、场外求助”,还耍起了反侦察手段,试图掩盖行踪。

针对此次事故,OpenAI将其定义为“前所未有的网络安全事件”。Sam Altman甚至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坦言,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切肤之痛的安全危机。受此影响,美国国会议员于7月23日提出了“AI Kill Switch Act(AI紧急关停法案)”,规定训练成本超过1亿美元的AI系统必须保留紧急关停功能,并授权相关部门下达执行指令。

在该法案提出仅仅一周后,“Pacing the Frontier”请愿书开始在网络发酵。对比“AI紧急关停法案”中由政府掌握最后一道防线的监管思路,硅谷精英们倾向于建立国际协调机制,将“给AI踩刹车”的能力转化为一种公共工具,而非单一部门的特权。

短短半个月内,从Hugging Face曝出安全事故到硅谷千人联名请愿,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向整个AI行业抛出了两个尖锐问题:第一,AI的发展是否已触及需要人为限制的阈值?第二,究竟该以何种方式为AI打造“刹车片”?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并不晦涩。过去两三年间,AI的演进速度远超业界预期。其能力边界从Chatbot不断拓展至文生图、文生视频领域;最初围绕大模型展开的“百模大战”,如今已演变为Agent群体的百花齐放。而Hugging Face被入侵的事件,则直观地暴露了AI在缺乏明确约束时,确实具备“越狱”潜力。尽管当前AI尚无自我意识,但既然已知其有能力绕过人类监管、产生不可控行为,建立反制手段便显得合乎情理。

至于第二个问题,则棘手得多。AI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性进展,一方面得益于产业长期的技术积累使革新进入新阶段;另一方面,激烈的企业竞争迫使模型能力持续迭代升级。

无论是硅谷的OpenAI、Anthropic,还是中国的Kimi、DeepSeek,AI领域的角逐已从大模型底层快速蔓延至应用层。开放的市场环境带来了乐观的预期,但也让竞争愈发白热化。此时若主动提议给AI戴上枷锁,意味着自由竞争的市场格局可能遭受外力干预,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局,身处其中的企业未必都乐见其成。

AI公司的“囚徒困境”

纵观人类科技史,面对前沿技术突破可能引发的潜在风险,人们达成共识并主动放缓脚步,并非科幻作品中的虚构桥段。

1975年,斯坦福大学生物学家保罗·伯格在美国加州阿西洛马会议中心召集了一场重要会议。当时,“DNA重组”新技术初露端倪,为避免人工重组DNA可能带来的不可预测生物危害,与会科学家达成共识,在新安全指南出台前暂停相关研究。随后发布的生物安全准则,为基因工程的健康发展奠定了基石。

不过,今日AI行业的处境与50年前DNA重组技术的情形存在显著差异。彼时,DNA重组的风险相对明确,且可通过物理隔离等手段规避。反观当下,AI风险具有高度不可预测性,它能以超出人类预设的方式自主演化出未曾设想的行为路径,其影响范围更广,留给人类的反应时间及规则制定窗口期更短,因而紧迫感更强。

目前暴露的AI风险,本质上是行业竞争环境的产物。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评论Hugging Face事故时指出,全行业为追求AI先进性,正系统性牺牲安全性,“大家都在给智能体更多工具、更大权限,鼓励它调用一切资源解决问题。但智能体越开放、能力越强,一旦失控,破坏力也越大。”换言之,“AI会越狱”或许并非最可怕的,真正令人担忧的是,为了加速进化迭代,AI公司普遍忽视了安全底线。

事实上,“为AI发展减速”的倡议早在三年前就已出现。2023年3月,非营利机构Future of Life Institute发布公开信,呼吁暂停训练比GPT-4更领先的模型6个月,以便建立安全协议和治理机制。当时,该信获得了特斯拉CEO马斯克、图灵奖得主约书亚·本吉奥、苹果公司联合创始人史蒂夫·沃兹尼亚克等超过1200名AI专家的签名支持。如今,这封公开信的署名人数已激增至3.3万人。

*图源:FLI官网

彼时,几乎所有AI公司都承认AI需要强化安全治理,但无一头部公司公开支持“暂停训练6个月”的提议。Sam Altman甚至公开驳斥该信缺乏技术细节,并指出单个企业主动放慢研发步伐,无法解决整体风险。这话的弦外之音是,在竞争惨烈的AI赛道,若仅一家公司减速而其他公司加速,减速方必将陷入劣势。过去几年间,AI公司已深陷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囚徒困境。

审视“Pacing the Frontier”请愿书的签名名单,可见不少AI公司的基层员工及高层以个人身份参与联署。但截至目前,OpenAI、Anthropic、Meta等头部大厂均未以官方立场发表任何观点。

换句话说,硅谷大厂的AI精英们与3年前的Sam Altman一样,他们深知行业内部竞争驱动的技术突破已带来不可控的系统性风险,但他们无法将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于公司内部意志,转而寻求外部力量介入,以期避免危机爆发。

但这引出了一个新问题:失控的AI究竟需要怎样的“刹车”?

谁来主导AI治理的新秩序?

过去一周,硅谷AI大厂的“千人联名”再次将AI治理推至聚光灯下。需指出的是,硅谷内部对AI治理的态度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呈现出明显的阵营分化。

作为直面前沿风险的“当事人”,OpenAI、Anthropic等巨头主张收紧对前沿AI模型(尤其是开源模型)的限制,呼吁建立外部监管机制为AI“踩刹车”。但有观点认为,OpenAI推动监管收紧,除安全考量外,亦包含商业算计。

作为闭源巨头,OpenAI、Anthropic需依靠高昂的API服务定价,来维持巨额算力研发投入。而来自中国的高性价比开源模型,凭借价格优势抹平了闭源模型的技术溢价,这种显性的市场威胁让闭源巨头除了打价格战外,似乎别无他法。

*图源:Anthropic官网

因此,Anthropic等公司长期以“模型太强,开源会导致AI滥用”为由,一边强调闭源优势,一边打压开源AI。出乎意料的是,OpenAI透露的“越狱”事件恰恰暴露了闭源模型自身的安全隐患,致使AI治理路线之争再度成为舆论焦点。

相较于闭源巨头的强监管主张,作为基础设施提供商的英伟达,以及微软、Meta等支持开源生态的头部企业,则反对“一刀切”式的限制,反对立法偏袒闭源大厂,试图推动模型权重开放,邀请全球研究者共同寻找漏洞、对齐缺陷,携手构建安全体系。

对英伟达而言,开源模型的繁荣有助于做大整体市场蛋糕,吸引更多企业采购其云服务及芯片。因此,很难断言英伟达对待AI治理的态度背后,未掺杂商业考量。

就在“Pacing the Frontier”请愿书流传前夕,英伟达联合微软、Meta、Hugging Face、Linux基金会等25家机构,于7月24日共同发布《开放权重与美国AI领导力》(Open Weights and American AI Leadership)公开信,呼吁美国政府勿过早限制可下载、检查、修改及自行部署的开放权重模型。有趣的是,这封公开信后续也获得了OpenAI的支持,但Anthropic始终未加入。

*图源:微软官网

透过此事,部分声音质疑,联名信的真实目的或是借“安全”之名,推动政府建立高门槛监管体系,从而巩固闭源巨头的垄断地位,将中小企业和开源社区排除在竞争之外。

但在各家AI公司精算利益得失之际,更值得关注的或许是另一版本的“阴谋论”:美国正借此契机主导全球AI治理规则。因为AI治理,已然演变为一场全球秩序主导权的争夺战。

在2023年举办的全球人工智能安全峰会上,中国、美国及欧盟共28个国家签署了《布莱切利宣言》(Bletchley Declaration),同意通过国际合作建立AI监管方法,并提出共同关注前沿AI(Frontier AI)的系统性风险。这是全球首次将前沿AI纳入国际治理框架。

随着AI从新兴技术逐渐演变为关乎国家竞争力的重要基础设施,围绕AI治理的讨论已超越技术本身。美国在AI治理层面,通过输出治理标准、建立国际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网络,将自身先进的大模型技术能力与全球AI治理标准深度绑定。中国则着眼于AI普惠发展、推行平台治理,积极推动联合国框架下的合作,特别针对缺乏AI基础设施的发展中国家,既强调风险管控,也致力于实现技术普惠。这两种不同的AI治理路径,正在世界舞台上竞相争取未来全球AI治理的话语权。

技术本身是中性的,但技术的分配、控制及规则制定,从来都是权力的博弈。尤其当AI逐渐展现出先进生产力的特质,人们真正应警惕的或许并非AI会发展成何种形态,而是谁在主导AI世界的新秩序。

决定未来AI格局的,也许不仅是谁拥有最强的模型,更是谁拥有定义安全、制定标准和解释风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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