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古籍修复毕业生发起体验 等你来亲手修一页老书页

黄浦区建国西路上的拾芥草堂,近来比往日多了几分喧嚣。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能看到几张方桌旁围坐着年轻的身影。他们手持工具,神情专注,正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页页残破的古籍。

这出自“缮书局”,一个由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古籍保护与修复方向硕士毕业生发起的体验项目。在社交平台上,该项目的简介写得直白而温情:“立足非遗,一起做有趣、有温度的事。”

当这门厚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技艺转化为一种新型体验甚至消费模式时,年轻人展现出的热情似乎印证了那个老理儿:最传统的,往往也是最时尚的。

**短时间内接触核心知识**

拾芥草堂静立在街角,推门进去,摆满藏品的内室便是“缮书局”的主要活动场地之一。这里采用“课程+实操”的模式:前半小时讲解理论,后两小时让学员亲手操作,营造出一种结合古籍修复体验与轻社交的独特氛围。“来体验的年轻人所修复的古籍均为真品,修完可以直接带回家。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收到过任何差评。”发起人之一高自港介绍道。这位1995年出生的姑娘语气中透着自信。

在拾芥草堂的书柜橱窗里,赫然摆放着一张聘书——聘请向澄为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专业学位研究生行业导师。作为草堂的负责人,向澄与高自港相识多年。得知对方要面向大众开办古籍修复体验项目,她二话没说,直接免费出借了自己的店铺。

记者探访当日,摄影专业学生小顾和朋友小张结伴而来,她们是通过微信公众号知晓“缮书局”的。另一位体验者小汤来自苏州,是在大众点评排行榜上发现这个项目的。她在上海短期学习中医,第二天就要返程。下午14时30分,三人到齐,高自港随即开始授课。半小时的理论讲解后,三个年轻女孩动手修补《康熙字典》。她们目光紧锁泛黄书页,手中忙碌不停,偶尔低声交流,遇到“疑难杂症”便向高自港请教。闲聊间隙,身为中医从业者的小汤还顺手给同桌两位“搭子”科普了不少中医知识。

“缮书局”这个名字里的“局”,自带一种“组局”的意味。“在复旦读书时,我们也常像这样围坐在修复台边,一边做着手头的修复作业,一边闲聊。”高自港回忆道,“发起这个项目,初心很简单——想把修书时那份全神贯注的体验,以及大家围坐一起修书的欢声笑语,分享给更多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人。”

自同年12月项目启动以来,参与者多为“95后”。有人痴迷手工,有人渴望亲近传统文化,也有退休老人或带着孩子来体验的家长。

“如果问AI哪里可以体验古籍修复,答案里已经有了我们。”高自港笑着说,“不少体验者周末专程从周边城市赶来,甚至还有一位常住美国的体验者,回国时特意为了这个项目跑了一趟上海,提前半个月就预约了。”

用于修复体验的古籍并不具备文物价值,而是从高自港等人通过旧书网站等渠道收购而来。挑选适合体验的书页也是一门技术活。“采购时,我们会精选破损类型单一、程度适中的书页。对初学者而言,虫蛀是最容易修补的类型,所用技法也最具代表性,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核心知识。至于水渍、霉蚀等其他破损,则涉及更复杂的操作。”高自港解释道,古籍破损程度也要“刚刚好”,“不多不少,刚好两个小时能修完最好。若破损太严重,可能几个小时都搞不定。”

这天下午,三个女孩埋头苦干,直到天色渐暗。小张完成作品时,时间已接近18时30分。“要是早知道要修这么久,估计早被吓跑了。”小张笑道。小顾举起自己修复好的成品炫耀道:“我这一页全是马字旁的,算是马年大吉,非常棒。”

高自港为三位体验者递上专门设计的文件夹和贴纸,贴纸上印着各类古籍修复工具的图案。对照着桌上的实物,三个女孩发出轻轻的惊叹声。

**古籍修复体验超时是常事**

高中时期,一部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让高自港对这个领域产生了兴趣。本科学化学的她,考研时毅然选择了古籍修复方向的专业,“进了这个专业才发现,化学背景在研究纸张、写印材料方面大有用处。”

修复工作有很多手上的功夫。生性好动、活跃在攀岩协会的高自港起初并不被看好,“一开始,其他人觉得我坐不住。但在学习过程中我发现,热爱一件事物,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2022年,高自港从复旦大学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毕业。同届古籍保护与修复方向的毕业生共有17人,除了部分入职图书馆、博物馆继续从事相关工作外,留在行业内的人并不多。

因为喜爱,曾在毕业后从事创业活动策划、进口品牌运营的高自港,最终还是选择回归古籍修复领域。找到合适的场地后,她立马着手开展古籍修复体验项目。

提及复旦这个“招牌”,高自港坦言既有压力,更多的是来自老师的鼓励,希望他们能通过新颖的方式传播古籍修复技艺。“复旦的老师们关注到了我们的实践,还在朋友圈转发我们的体验项目,自豪地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学生。”

目前,“缮书局”主要通过小红书平台进行推介。从内容策划宣发,到浏览、咨询,最后到店体验消费,每一步转化都不容易,团队希望能与更多社会机构合作。

“缮书局”现有3位讲师,除高自港外,还有两位同校同专业的毕业生江澜、吴纹祯。除了开展体验项目,“缮书局”也承接古籍修复业务。吴纹祯经营着自己的修复工作室,开设了小红书账号“不律旧书诊所”,其余两人在闲暇时也会在她的工作室参与修复。

“刚毕业时,我修复过一本书,花了二十天,每天工作八小时。事后算下来,时薪才11元。”高自港说道。正如古籍修复体验很难设定标准时长,体验者超时是常有的情况,修复一本书同样充满不可预测性。

对高自港和两位同伴而言,“缮书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做得很有动力,加班也很乐意。有一次,我们上午下午各办了一场体验活动,晚上又临时加了一场。三场都是我授课,其实很累。但在这里,看着大家专注地听我讲课,学习修复,渐渐能够自己上手,我觉得很有意义。”

**让古籍修复被更多人看见**

古籍保护是一项长期工程,涉及人文、科技、非遗、审美等诸多领域。2014年11月,复旦大学成立全国首家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并设立国家古籍保护人才培训基地。2015年,国家级古籍修复技艺传习中心复旦大学传习所揭牌。面向社会招生、重视口传心授的传习所与大学教育相结合,形成了古籍修复人才培养的复合模式,让传统的“师父带徒弟”有了与现代教育结合发展的新可能。

不过,作为毕业生,高自港也坦言,古籍修复从“入门”到“出师”,可能需要5到10年,她自己也在路上。那么,几个小时的体验项目又能带来什么?

“读研时,我会在朋友圈发自己修复的成果,有朋友问我,哪里能体验修复?”当时,高自港就萌生了创办面向大众体验项目的想法,“说传承或许够不上,但我觉得,传播也很重要。”

在高自港看来,古籍修复体验项目一方面满足年轻人的兴趣与需求,在渐趋稳定的运营中探索市场模式;另一方面,或许能成为专业古籍修复人才寻求社会岗位的一种尝试。

复旦大学图书馆副馆长、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杨光辉曾在采访中告诉记者,古籍保护与修复方向的毕业生“流失非常可惜”,“有些学生希望留在本地,但本地可能提供不了那么多相关岗位。”

“毕业生都去图书馆、博物馆也不现实,能不能在社会上形成一个‘修复中心’?一边继续进修,一边上手实践。”高自港畅想着,未来若“缮书局”项目有更理想的发展,或许能成为古籍修复专业在校生、毕业生的一个基地。

“我们需要更多有良好专业背景、职业操守的讲师加盟,希望借助这一项目的发展,为更多古籍修复人才创造岗位。”对于师资和未来授课、体验模式,高自港都有进一步规划,“我们目前的理论讲授还是偏科普性的,未来会升级,争取讲得更深入。有些体验者想进一步系统性学习,我们也会开设6节课的古籍修复系统入门班。”

高自港很喜欢来自体验者的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反馈。有人说,修书的时候“心很静”,很喜欢这种感觉;也有人说,修书的时候“很刺激”,手上小心翼翼,内心风云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