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影视戏剧脱口秀这些都塞进“故事”里,写这些笔记是因为对“故事怎么讲”乐此不疲

我把影视戏剧脱口秀这些都塞进“故事”里,写这些笔记是因为对“故事怎么讲”乐此不疲

电影《时时刻刻》

眼下,我们似乎掌握了更多切入故事的捷径:几分钟的短视频能把一部经典影片讲得明明白白,反转不断的AI短剧让人越看越着迷,社交平台上的解读替我们省去了啃读一本厚书时漫长的情感铺垫……

当故事被不断压缩、拆解、重组,那些需要时间慢慢铺陈的悬念与伏笔,渐渐少有人静下心来细细品味。我们究竟是在拥有更多的叙事体验,还是在逐渐丧失讲述故事的能力?这也是宝珀理想国文学奖得主、译者、小说家兼评论家黄昱宁对当下的一种追问。

继在《小说的细节》中以细腻笔触捕捉小说灵光之后,她进一步打破了文学、影视、戏剧、脱口秀等几乎所有故事载体的界限,在单读新书 075《故事的讲法:从灵感、悬念机制、语言盛宴到故事的未来图景》中,留下了二十篇灵动而深邃的“笔记”。

这些“笔记”宛如一场场共读与拉片,通过具体案例切入人物与语言、时间与空间、变形与改编等叙事的根本命题。从《十日谈》《百年孤独》《包法利夫人》等文学经典,到《权力的游戏》《黑客帝国》《开端》《繁花》《初步举证》等影视及戏剧作品,作者带着对故事难以磨灭的热爱和敏锐细腻的鉴赏力反复回溯,逐一拆解每个好故事的讲述机制与技巧。

作家让·保罗·萨特曾言:“人始终是一个讲故事的人,他被自己和他人的故事包围着。”经由黄昱宁的拆解与归纳,我们将置身于千姿百态的世界和时代,学会辨认故事中那些精妙之处,也学会思考和书写自己的故事。今天,单读分享《故事的讲法》的序言,愿与作者一同找回感受故事的耐心,珍藏那些曾吸引过我们、且我们依然需要的故事。

《故事的讲法》(签名本)

新书发售中

讲不完的故事(代序)

撰文:黄昱宁

若将这本关于“故事”的书也视作一个故事,那么我在第一篇《从天而降的灵感:故事的动机与素材》里提出的问题,便可在最后一篇《蜂群、巫师或狗头:故事的未来图景》中找到答案。

我的初衷,是想弄明白故事的未来究竟何在,或者说,故事是否还有未来。因此,这本书,这个故事,你不妨倒过来读,把结尾当作开头。不过,所有关于未来的预测或追问,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回到历史。于是这一年里,我不经意间输入了不少关于叙事历史和技术的认知——也没什么章法,杂学旁收,抓到一根线头,就顺着找过去。

如此这般,输出的内容自然谈不上严谨系统,更别提什么学术含量。所以,这本书不是叙事史,不是文论,也不是创意写作课的教材教辅——但这些素材,或多或少确实曾出现在我的阅读视野中,最终也可能融入了你眼前的这些笔记里。

是的,在我看来,给这本书最贴切的定义还是“笔记”。笔记无需固定的程式或体系,也不必将范围限定得过于刻板。我在“故事”这个百宝箱里,塞进了小说、戏剧、影视、脱口秀、纪实文学,以及艺术表演。

或许,我眼中的“故事”并非固体,而是一种能在岁月长河里随时改变性状和容器的液体,甚或是气体。

写下这些笔记,并非因为我觉得自己真正触碰到了故事的秘诀与奥义,而是因为,作为一名“故事生态系统”的从业者、观察者、消费者以及终身重度成瘾者,我对“故事的讲法”有着乐此不疲的、难以磨灭的兴趣。

剧集《继承之战》

渐渐地,我发现这种主要由兴趣驱动、不必顾忌其余的写法,自有其妙处。无论是延展“故事”本身的概念,还是抛开所有现成的体系,从那些与“故事”有关的话题里自由挑选触动我的素材(比起写《小说的细节》时要任性得多),都让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写作体验。

比如说,一旦打破界限,站在小说之外,通过一直处在“现在进行时”的大银幕去体会“时间感”,回过头来再看伍尔夫的经典小说《达洛卫夫人》,便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窗户。像这样,不仅是思索的成果,更要紧的是思索的路径,我都尽量留在了那篇《游荡在光阴碎片中:故事的时间装置》中。

所以要特别感谢《长江文艺》杂志的支持——我的这些笔记刚刚有了雏形,他们就慷慨地空出了一年十二期连载的版面,而且对篇幅(最终每篇都超过了一万字)和风格均不做预设。他们的无条件信任与及时催稿,是我按时按量完成这些文字的最坚实保障。这些专栏,构成了这本书四分之三的内容。剩下的四分之一,也是近两年里写的文艺随笔,结构与风格都与上述专栏近似,编入目录看起来并不违和,我便照单全收。

需要向读者说明的是,在《故事的讲法》中收录的文章里,有少量案例与我的上一本随笔集《小说的细节》重叠。但一方面,重叠的字数占比很低;另一方面,这些案例全都被统摄在新的角度与语境之下,从而获得新的意义——我确定,它们具有被“重复使用”的意义。

剧集《开端》

尽管这本书已经完成,但在写作过程中积累的方法,让我养成了某些新习惯。就在我写下这篇序言的前一刻,我手机上、电脑里、微信对话框里的笔记,还在不断增加:

9 月 29 日。近来观剧吐槽之余的感慨:如今的影视工作者,恐怕应该回过头来,重温一点传统线性叙事的精髓。尤其是在剧作开篇的黄金时间段里,应该让观众跟着主要人物的视角稳定而快速地多走两段,在人物与观众之间建立有效的情感联结。演员需要信念感,其实观众也需要——你得给他们跟下去的理由。

10 月 2 日。看“脱口秀和 TA 的朋友们 2”。总决赛。呼兰说:“我们的祖先需要快速反应,短视频也是快速反应。但是看书这种需要长时间专注的技能,在原始环境里面就不适用,毕竟你盯着一个地方看太久,就容易被野兽给吃掉。所以说,你想想看,当时那些祖先爱看书的那一支,全都已经被野兽吃掉了。我们这些人的祖先,就是不爱专注、爱看短视频的那一支,就是有点风吹草动就‘啊,啥事儿,啥事儿’的那一支。所以说不是有了短视频,我们爱看,是我们就有爱看短视频的基因,短视频发明出来之后,我们的血脉觉醒了一一打开书,就困了;一打开短视频,DNA 就动了一一用这个思考方式,你能想很多事儿。”

除了发挥从反讽视角出发的喜剧功能,这个段子确实还能让人想很多事儿。所以一字一句地摘下来,留着以后慢慢想。

10 月 4 日。德国巴伐利亚歌剧院。《漂泊的荷兰人》现场。唱奏水准绝佳,完美的铜管与人声,一粒音都不掉链子。

对我而言,瓦格纳是那种哲理重到有时候会压塌感官愉悦的大师。不过彼得·康维奇尼的这一版,尤其第二幕,是我见过的(当然我见得不多)最轻盈明亮的瓦格纳。都说“漂泊的荷兰人”有这样那样的象征意义,比如欧洲文明的衰落与救赎,但我却被时间意义上的“漂泊”照亮。

荷兰人从古典栈桥走向现代栈桥;森塔的身后是一排排在时髦的动感单车(spinning)而非纺车(Spinnrad)上飞驰的女人;她从荷兰人的箱子里拿出的几百年前的婚纱——意象聪明而轻盈,快要飞起来的样子,却又同时坚实地踩在传统的土壤中。荷兰人每隔七年就要上一次岸,寻找忠贞不渝之爱,这是这场时间旅行的起点与灵魂,也是那种最简洁有效的,不会被时间磨蚀的故事型。

……

剧集《雷普利》

笔记还在增加。像一个舍不得写完结局的故事,它一直在向前延伸。

回过头来重读,产生的最大的感触居然是难以按捺的焦虑:故事的海洋太浩瀚,变化太多样,而我的阅读(观看)经验又太局限,那些率尔操觚的“观点”,当时写得高兴,如今却倍感力不从心。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就地画了个圆,然后意识到这个圆画得越大,封闭的线条就能接触到外面更多的空白,它压迫着我想画出下一个更大的圆。那些宏大的题目(时间,空间,人称,视角,虚拟性,现实感……),每一个都是根本写不完的故事,我只是不自量力地捡起了几枚碎片而已。

想起我儿时的夏夜,暑气蒸腾。蚊帐一支好,我就躺在里面编故事。宏大的时空架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繁复的人物关系(家里有个老太太,她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刚刚勾勒好,就累得睡着了。

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还是梦外,是被讲述的故事,还是讲故事的人。我坐起来,席子上全是汗。回过头,我看到一具被汗水洇染的人影,像我蜕下的,完整的壳。

但故事不会入睡,它隐入梦境,渗入潜意识,融入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沉淀在人类的、民族的、文化的以及人性的暗码中。如果你在合上这本书的同时,勾起一丁点寻找这些暗码的兴趣,我就不算白写。

黄昱宁

二〇二五年中秋

✍️

每一个好故事

都是一次发明创造

《故事的讲法》(签名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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