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算是中国神话谱系里知名度最高的团体了。不过，“八仙”这个概念并非一成不变，不同朝代有着各自的“八人组”。最早的雏形出现在汉代，淮南王刘安门下的八位宾客被称为“八公”，据说他们辅佐淮南王得道成仙。到了魏晋时期，蜀地又流传起八位仙人，据东晋王隐《蜀记》记载，这八位分别是：容成公、李耳、仲舒、张道陵、庄居平、李八百、范长生以及尔朱先生。
唐宋年间，关于张果老、吕洞宾、钟离权等人的传说开始零星出现。新旧《唐书》里有张果的传记；宋代《郴行录》转述了当时民间广为流传的吕洞宾故事；后来王重阳创立全真教，尊钟离权和吕洞宾为祖师。在元杂剧中，八仙的故事框架已较为完整，但具体人选尚未定型。
直到明代吴元泰撰写《东游记》，八仙的形象才真正固定下来：吕洞宾、何仙姑、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曹国舅、钟离权、铁拐李。他们并非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祇，而是爱说爱笑、热衷热闹，带着几分诙谐幽默的气质。他们有时喜欢捉弄坏人，也常帮助穷苦百姓。这些神仙出身各异，有乞丐、将军、皇亲国戚、女子、老者等，几乎涵盖了当时的社会各阶层。正是这种亲民的特质，让八仙在民间极受欢迎，进而催生了一系列以八仙为主题的图像作品。
时代变迁中，八仙的造型经历了漫长的演变。透过这些图像去观察八仙，其实是以更直观的方式，触碰古人的观念世界。
本文内容源自新京报·书评周刊7月24日专题《成仙》B04-B05版。
B01「主题」成仙
B02-B03「主题」成仙：你们居然是这样的神仙
B04-B05「主题」识仙：八仙的图像史
B06-B07「主题」埃德蒙·柏克：保守主义者为何不相信“看不见的手”？
B08「逝者」东野圭吾走了，他的第106本书两周后上市
撰文｜盛文强
**古早的八仙形象**
山西省侯马市牛村金代墓八仙砖雕（山西博物院藏）。
山西牛村金代墓葬出土的八仙砖雕，是早期八仙图像的典型代表。一共出土了八块砖，每块砖上雕刻一位人物，单砖呈梯形，下宽上窄。仔细端详这八块砖，人物特征清晰可辨。按图中所示顺序，依次为：曹国舅、韩湘子、吕洞宾、钟离权、张果老、蓝采和、铁拐李、徐神翁。此时八仙的角色已基本成型，但没有何仙姑，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徐神翁。这种排列方式在元杂剧中也有体现，例如马致远的《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中，八仙角色便与这套砖雕完全吻合。
徐神翁究竟是何方神圣？历史上确有其人。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徐神翁本名徐守信，十九岁进入泰州海陵天庆观做道士，擅长占卜，能预知过去未来之事，世人称他为徐神翁。他是北宋时期著名的道士，在江淮及东海一带声誉颇高。相传徐神翁曾给宋高宗赵构留下一则诗谶：“牡蛎滩头一艇横，夕阳西去待潮生。与君不负登临约，同上金鳌背上行。”后来赵构被金兵追赶逃入东海，慌不择路，船只经过牡蛎滩、金鳌岛时，他才恍然大悟，明白诗中暗指之处。
八仙组合是民间造神的产物，徐神翁只是过渡性人物，类似的人物还有张四郎。在元代岳伯川的杂剧《吕洞宾度铁拐李岳》中，张四郎取代了徐神翁。俗传中，张四郎即“张仙送子”的张仙，是蜀地保护儿童的神仙。后来，徐神翁和张四郎都被何仙姑替代。若按民间俗传，八仙中需有一位女仙，以便给西王母祝寿。据《罗浮志》记载，何仙姑生于唐代武则天时期的广州，少年时上山采茶偶遇仙人，获赠一个桃子，食用后便不饥不渴，最终飞升仙界。
这套砖雕人物面容饱满，衣袂飘飘，颇具神仙气概。将八仙砖雕置于墓葬中，反映了墓室主人渴望死后升仙、在另一个世界获得解脱的愿望。这不仅体现了宋金时代的墓葬风气，也说明八仙在当时民间已获得较广泛的认可。
**《东游记》：**
**八仙故事的定型**
明刻本《全像东游记》扉页。
明代出版商余象斗极具商业头脑，他敏锐地察觉到神魔小说的巨大市场潜力，遂邀请吴元泰撰写《东游记》。同时，他将杨致和删减版的四十回本《西游记》，加上自己撰写的《南游记》（讲述华光大帝故事）和《北游记》（讲述真武大帝故事），合称为“四游记”，一时成为坊间畅销书。余象斗在序言中以恶毒语言咒骂盗版者：“亦有逐利之无耻，与异方之浪棍、迁徙之逃奴，专欲翻人已成之刻者，袭人唾余，得无垂首而汗颜，无耻之甚乎！”从他的愤怒中，依稀可见这套书的流行程度。
《东游记》全称《全像东游记上洞八仙传》，确立了今日通行的八仙人物设定：张果老、钟离权、吕洞宾、铁拐李、何仙姑、蓝采和、曹国舅、韩湘子。明刊本《东游记》有一幅扉画，描绘八仙集体亮相的场景。在他们脚下及身后，层叠的弧形波浪挤在脚底与版框之间的狭小空间，若不细看甚至难以察觉。这些细节暗示八仙正在过海，他们互相顾盼交谈，仿佛闲庭信步，尽显法力神通，过海如履平地。若细看面孔，八仙竟共用同一张脸——都是胖胖的圆脸，眉眼极为接近，仅在须发及冠帽等细节上略作区分。这也是早期“全像”刻本版画的特点：内文图像位于文字之上，形成“上图下文”的对照阅读模式，扉页也保留了类似形式。这种图像造型较为粗疏，每页上半部分均有图，主要起配合阅读、缓解视觉疲劳的作用。后来的“出像”刊本则发展为整页或连页大图，精细工稳的刻画才得以实现。
在书籍插图草创期，这幅八仙群像地位特殊。《东游记》的小说文本确立了沿用至今的八仙位次，而这幅插图则从视觉上为八仙绘制了一组群像，其作用不亚于文本本身。
**为什么要过海**
清人《八仙过海图卷》，牛津大学博德利图书馆藏。请横屏欣赏。
胶东一带流传着一个“八仙过海”的故事，但可能与你听到的版本不同。故事讲述古时候渤海中的沙门岛（今庙岛）是囚禁犯人的地方，岛屿四周茫茫大海，犯人无从逃脱，即便距离最近的蓬莱角，也有七公里的海路。忽有一天，有囚犯越狱逃出沙门岛，共七男一女，跳海一直游到蓬莱角。当地人见状大惊，认为这八人有绝大神通，能跨越如此长的海路，于是默默目送他们登岸离开，后来便讹传为“八仙过海”。
这则故事或许保留了一些历史信息，将宋代流放地沙门岛与八仙故事融合，但也显示出“过海”之不易，这可视为一种来自海滨的“地方经验”——以凡人的身体强度来感知渡海之难。那么，传说中的八仙为何要过海？按《东游记》说法，是八仙参加了王母蟠桃盛会，路过东海，想要试炼法术：
洞宾言曰：“今日乘云而过，不见各家本事。试以一物投之水面，各显神通而过如何？”众曰：“可。”铁拐即以铁拐投水中，自立其上，乘风逐浪而渡。钟离以拂尘投水中而渡。果老以纸驴投水中而渡。洞宾以箫管投水中而渡。湘子以花篮投水中而渡。仙姑以竹罩投水中而渡。采和以拍板投水中而渡。国舅以玉版投水中而渡。
过海途中，八仙与东海龙王发生冲突，双方展开激战，闹得不可收拾。八仙过海的场景也是明清艺术中常见的题材。现藏于牛津博德利图书馆的清代《八仙过海图卷》，是该题材中的佼佼者。画卷左侧，老龙王仗剑指挥，海怪成群出动，包括虾兵蟹将、海螺精、蚌精、夜叉等。八仙催动法宝，斩杀海怪，海面如同煮沸般，激战场面热闹非凡。海面上突出的岩石和树木实为海中岛屿，通过陆地的分割包围，画面形成了三个横向并置的区域。八仙均匀分散在这三个战区，与海怪混战。从画卷可见，龙王部众明显处于下风，因为八仙使用了法宝，展开魔法攻击：宝葫芦、飞剑、芭蕉扇，甚至荷叶，都放出耀眼红光，罩向海怪头顶，而海怪还在挥舞冷兵器。水族海怪将败未败，八仙将胜未胜，画面在此定格，处于微妙的临界均衡状态。
想想龙宫的虾兵蟹将乃至龙子龙孙，着实可怜，总是被修仙者拿来试炼，先后遭遇哪吒、孙悟空、八仙等狠角色。按《东游记》所说：“龙王挈妻子逃于南海，其他鱼龙等类皆为煨烬。”
**和长寿有关**
清代缂丝八仙祝寿屏风（邦瀚斯拍卖会）。
八仙原本不在同一个时代，却被组合在一起，皆因神仙可以“长生久视”，靠着无尽寿元抹平年龄差异。因此，东汉的钟离权可与唐代吕洞宾成为师徒，宋代的曹国舅也能与他们平辈论交。一千多岁的年龄差，也可变成同时代人。八仙俨然四维生物，时间对他们不起作用，看似不合理的设定，竟也变得合理了。八仙中最长寿的或许是张果老。唐人郑处诲《明皇杂录》记载唐玄宗征召异人，其中包括张果老，有人说他是混沌初分时的一只白蝙蝠精，寿数与天地等同。八仙中的后起之秀吕洞宾有诗云：“息精息气养精神，精养丹心气养身。有人学得这般术，便是长生不死人。”看来他对自己的长生术颇为自得。
八仙与长寿的关联，还受到《东游记》之类神魔小说的影响。因八仙曾为王母祝寿，故而成为祝寿标配。为老人祝寿，便少不了八仙画像。清代缂丝八仙祝寿屏风，是现存较精美的八仙绘像。以象征长寿的桃树和松树为背景，每个人物占一个条屏，共计八扇屏，还可按树叶枝条走向拼接为连续性画面，朱红背景颇为喜庆。
再看屏风上的八仙，一改往日不修边幅的形象，都穿上了华丽衣装。衣服纹饰可谓不厌其繁，包括葫芦、寿桃、佛手、蝙蝠、蝴蝶、龙等纹样，密密麻麻，却能按照衣纹走势排列，呈现出某种内在秩序。因而纹样虽多却不显凌乱，于热闹繁复中另辟出一方安然恬静。遥想当年寿宴，这组屏风也在场，在觥筹交错、人影杂乱的喧闹中，八仙眉眼含笑，齐齐望着席间众宾客。
**暗八仙的吉祥纹样**
清乾隆福寿绵长暗八仙纹瓷板。
暗八仙是民间吉祥纹样，曾多见于建筑、家具、瓷器、服装装饰。所谓暗八仙，即八仙的八件法宝：葫芦、团扇、鱼鼓、宝剑、莲花、花篮、横笛和阴阳板。八仙形象隐到幕后，法宝走到台前，伴有祥云、红绸等装饰。暗八仙纹盛行于明代中期，嘉靖、万历年间，帝王沉迷道教，上有所好，下必行之。明代《天水冰山录》记录严嵩抄家清单中有一件“暗八仙金镶玉梳背”，这是“暗八仙”一词的最早文献记载。到了清代，暗八仙纹大为兴盛，广泛见于瓷器、玉器、织锦、石雕、木雕等器物。
有一件清乾隆年间的暗八仙纹瓷板，绘有花卉、蝙蝠、寿字等纹样，八仙的八种法宝绕着瓷板一圈均匀分布，并用不同颜色绸带捆扎。这里的暗八仙纹已抽象为符号，在符号背后，仍然站着八个古早的仙人。
**进入寻常百姓家**
清代河北武强年画八仙门对（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寻常百姓之家，难以用上奢华器物，但也有简单易行的方式。八仙在年画中时常出现，比如河北武强年画中有一种“八仙开条”，是贴在门上的门画，用木版套色印刷，两条印在一处，使用时从中裁开，分别贴于门的左右两扇。
“八仙开条”中的八仙造型颇为可爱，头部在全身比例加大，故而有“头大身子小”的活泼感。旧时百姓多不识字，以视觉为主导，民间画匠考虑到大众需求，能用极简线条勾勒出八仙基本特征，令人一望即知，这种造型能力令人惊叹。红蓝黄绿的色块对撞，使画面充满喜庆热闹。民间能够因陋就简，使用低廉材料，创造出一种农耕时代的生活美学。
**棋盘上的八仙**
八仙十二生肖彩选格（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还有一种棋类游戏，可以见到八仙身影，谓之“彩选格”，又叫“凤凰棋”等。现存较早的一种彩选格，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八仙十二生肖》，具体玩法是通过掷骰子比对点数，按照点数走步。从该图下方的城门开始进入，由左侧向上，顺时针旋转，先是一圈十二生肖动物，再往里走是八仙人物，中心圆圈里画着寿星老，还有仙鹤与童子。按照人物角色走动棋子，先进入中心者为胜。此类游戏是除夕夜娱乐之用，十二生肖每种动物都有其吉祥寓意。而八仙和寿星则寓意着诸事顺遂和福寿绵长。
人们玩这种游戏，都希望在新的一年里吉祥如意。而且在玩棋的同时，指点棋盘上的八仙人物，讲述仙人出身故事，则是棋类游戏中附加的民俗文化。在讲述过程中，正义与邪恶、道德与禁忌，在潜移默化中实现了教化之功。
作者/盛文强
编辑/李阳
校对/吴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