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并非神仙!这场关于劫灰与阳九百六的文史活动邀你解锁不一样的中古信仰世界

八仙并非神仙!这场关于劫灰与阳九百六的文史活动邀你解锁不一样的中古信仰世界

“神仙,做神仙,快快乐乐做神仙……”

修仙,算是中国人骨子里最浪漫的一场幻梦。神仙这存在,仿佛天生就不受地心引力管束,能乘云气、踏虚空,三山五岳不过瞬息跨越,彻底无视那些束缚世间的物理铁律。他们随心所欲,法力无边,只要乐意,稍微露两手,就能让牛顿那压不住的棺材板不再只是个比喻。神仙既遗世独立,又爱在人间游戏,享受着信徒的香火供奉和“有求必应”的待遇。

所以,在正在热映的电影《八仙!》里,那位在终南山东华帝君门下修行的少年钟离权,刚给山下干旱许久的村庄施法降下甘霖,便唱出了这句“快快乐乐做神仙”。地上的苦难灾祸与蓬莱仙境的繁华祥和,反差强烈到如同两个世界。人与仙的距离,判若霄壤。世人跪拜神仙,潜意识里也盼着自己能成为被跪拜的那一个。

毕竟这世间福祸相依,死生相连。在因果编织的无尽罗网中,没人能真正自由。人们为名奔波,为利钻营,填不满的欲望和溢出的执念,驱使着大家在红尘中疲于奔命,不得解脱。正因如此,世人才幻想出一个与现实相反的世界:那里的人超脱生死,挣脱名利,无欲无求,自在逍遥——所谓的成仙,其实就是寻找一条超越尘世的出路。但这出路的起点,依然扎根在坚实的大地上。所以,高踞云端的神仙总爱找借口下凡,这种对人间的眷恋,与世人渴望飞升的执念,本质上并无二致。

神仙只在人间世,妄意虚无缥缈间。

B01「主题」成仙

B02-B03「主题」成仙:你们居然是这样的神仙

B04-B05「主题」识仙:八仙的图像史

B06-B07「主题」埃德蒙·柏克:保守主义者为何不相信“看不见的手”?

B08「逝者」东野圭吾走了,他的第106本书两周后上市

撰文|李夏恩

开场

没有天劫,哪有蓬莱

“你说这千年一遇的天劫,怎么偏偏让我们这代人赶上了!”

一艘船,载满凡人,在惊涛骇浪中剧烈颠簸。黑暗与恐惧拍打着每一块甲板,闪电暴雨恐吓着每一个惊慌失措的灵魂。没人知道会不会葬身海底,但前方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八仙!》剧照中,那艘载着凡人的小船终于抵达了巨鳌驮负的海上仙山——蓬莱岛。

传说中海上仙山蓬莱,是被一片名为“溟渤”的黑色海洋包围着,“无风而为波浪”,海浪据说高达万丈,只有飞仙才能往来。可如今,这一船凡人却要冒死前往。因为他们已无路可退。在他们身后,昔日的人间,已然变成了“天劫”。

“世间千年,必有一劫,俗称‘天劫’,天劫之强,足以撼天震地,荡平人间。”再没有什么比这场毁天灭地的灾难,更能给坐在黑暗放映厅里的观众带来震撼的视听冲击了。毕竟,自从电影特效诞生以来,我们这颗小小的蓝色星球就隔三岔五濒临毁灭边缘。灾难够大,才能碰撞出戏剧冲突的火花,召唤出拯救世界的英雄登场——灾难与英雄是互相成就的,所以每个英雄都得具备“吸灾”体质,才能给自己搭好登台的舞台。

不过,比起彗星撞地球、实验室病毒泄露或是灭霸打响指,“天劫”显然更对中国观众的胃口。天劫意味着苍穹之上降下的天意,对凡人来说是逃不掉的命运,所以俗话才说“在劫难逃”。只要看到“劫”这个字,脑海里各种恐怖的景象就会像锋利的铁屑一样被吸附过来。

劫可以是一切灾难的总和,是中国人对灾难想象的极限,而这个极限是没有边界的。最贴切的描述或许来自一千六百年前东晋志异小说《搜神记》中的一则逸闻:传说汉武帝挖掘昆明池时,挖到极深处,“悉是灰墨,无复土”。汉武帝找来朝中最博学的东方朔询问这些灰墨是何物,东方朔回答:“臣愚,不足以知之,可试问西域人。”于是,汉武帝一生都没解开这个谜题。直到东汉明帝时,西域僧人来到洛阳,有人想起当年昆明池灰墨之谜,便去请教这位西域僧人,终于得到了答案:

“经云:天地大劫将尽,则劫烧。此劫烧之余也。”

原来昆明池底挖出的灰墨,是上一次天地大劫烧尽后的劫灰。尽管后世见到的只是灰墨,但也足以让人遥想当年天地大劫时,劫火洞烧的可怖景象。

“犹如铁城纵广一由旬,芥子满其中,无空缺处,设有人来,百岁取一芥子,其铁城芥子犹有减尽,然后乃至为一劫。”

佛教确实认为在大劫之末,会有劫火烧毁一切。如《阿毗达磨俱舍论》所描述的:“此三千世界业尽,于此渐有七日轮现,诸海干竭,众山洞然,洲渚三轮并从焚燎,风吹猛焰烧上天宫,乃至梵宫无遗灰烬。”但正如前文所述,劫是如此漫长,以至于劫火焚尽三千世界的境况,世人难以亲眼见到。佛教传入中土后,劫的概念被道教吸纳,却衍生出了具体的灾难含义。在《洞玄灵宝玉京山步虚经》中即写道:

“三界九地,大劫之周,阳九百六之运,水火之灾。”

两汉之际,原本有一套基于阴阳术数推演出的灾期理论,即“阳九百六”。汉儒匡衡所谓“阴阳之理各应其感,阴变则静者动,阳蔽则明者晻,水旱之灾随类而至”,“九六相生,阴阳之应也”,是指阳气过盛与阴气过盛造成的水旱灾厄。汉代人推算出的本朝第一个灾期,即是西汉平帝元始三年到王莽称帝建新的始建国三年。奇巧的是,这段时期刚好也是地球气候异常寒冷的阶段,从公元前50年开始绵延长达一个世纪,而最集中的气候异常几乎都发生在汉平帝到王莽当政这一时段,一如《汉书》所记载的那样:“惟阳九之厄,与害气会,究于去年。枯旱霜蝗,饥馑荐臻,百姓困乏,流离道路”。

这一次“阳九百六”之灾给世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等到东汉之末乱世之际,这一灾期学说很快就与舶来的“劫”联合在一起。它们的共同点在于灾难在时间上的循环往复,而且“劫”这个字在中文本身就具有负面含义,“劫掠”“劫杀”很容易和毁灭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于是在汉魏六朝时期,终于形成了所谓的“劫运”观念。《太上三天正法经》所谓:“大阳九、大百六,皆九千九百年;小阳九、小百六,皆三千三百年”。《洞玄玉诀经》中则描述了“大阳九、大百六”时“九土崩陷,民无立种”,“小阳九、小百六”时“金玉化消,横尸填江海”。在《五篇真文天书经》当中,“小阳九、小百六”对应“小劫”,“大阳九、大百六”对应“大劫”。

北周《无上秘要》中的《劫运品》。

无论是大劫还是小劫,对普通百姓来说,都是灭顶之灾。《八仙!》电影中所谓千年一遇的“天劫”固然是剧情虚构,但却切中了古代的劫运观念。电影开篇,蓬莱仙岛布告栏前那个“无心昌”的小迷弟在唾沫飞溅地大讲无心昌光辉事迹时,提到了两场有着具体时间地点的灾难:

“元和十一年,瘟疫肆虐,无心昌盗取云霄娘娘的混元金斗镇收邪祟。长庆二年,乾县暴雨,无心昌盗取东海避水珠抵抗洪灾。”

影片中提到的两场灾难都并非虚构,唐宪宗元和十一年“邕、容两道,杀伤疾疫,疫死者十之八九”,唐穆宗长庆二年也确实发生了暴雨灾害,只是地点不是在乾县,而是在河南,“陈、许、蔡等州大水;好畤山水漂民居三百余家;处州大雨,水,平地深八尺,坏城邑、桑田太半”。

翻看两唐书中关于灾异的记载,瘟疫、洪水、干旱、风灾,几乎年年皆有。元和十一年不仅在岭南瘟疫肆虐,这一年真可以说是天劫之年:“五月,京畿大雨水,昭应尤甚;衢州山水害稼,深三丈,毁州郭,溺死百余人。六月,密州大风雨,海溢,毁城郭;饶州浮梁、乐平二县暴雨,水,漂没四千余户;润、常、潮、陈、许五州及京畿水,害稼。八月甲午,渭水溢,毁中桥”。

敦煌莫高窟壁画中遭受水淹火焚之苦的众生。

对生活在中晚唐的老百姓来说,不仅天灾可怖,人祸更是难免。苛捐杂税重压其身,藩镇割据战祸连绵。这个时代确实诞生了白居易、杜牧、韩愈、李贺这样不世出的天才,翻看史书,也少不了长安平康坊中士子的逸乐,与扬州的浮华幻梦。然而,万千百姓却挣扎在死生边缘。

白居易的见闻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作为官员的他在长安京畿郊游时,目中所见自然是“春寻仙游洞,秋上云居阁。楼观水潺潺,龙潭花漠漠”——宛若仙境一般的所在。但是当他把眼光投向乡村里,那些在两税法压迫下辗转困厄的农人,他看到的是:

“钱力日已重,农力日已殚。贱粜粟与麦,贱贸丝与绵。岁暮衣食尽,焉得无饥寒。”

天灾与人祸的双重碾压,普通百姓只能沉默承受。帝制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被牢笼在土地上,即使流亡逃荒也很难凑得出路上活命的干粮。《八仙!》电影开篇船舱中的一个细节特别能体现出这一点:船舱中的两名乘客互相抱怨自己在天劫中的损失。一个说自己损失了三百亩良田,而另一个说自己损失了六百亩。这听起来似乎是在用抱怨证明天劫给人间带来的损失何等巨大,但如果细想却会体察出一种深深的寒意:能够登上这艘前往蓬莱仙岛的海船的人,只能是昔日坐拥良田财富的富人,只有他们才有资格逃离天劫,前往那“人神共处”的“独享洞天”。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普通人,却连上船的资格也没有,他们只能以肉身面对上天降下的天劫。

《八仙!》电影中对蓬莱仙岛的设定。

明万历刻本《三才图会》中的蓬莱。

蓬莱,这座不会受到天劫影响的、由福禄寿三星运营的洞天福地,虽然对凡人号称“有求必应”,但这“必应”是设计了门槛的。它并非敞开怀抱普度众生,而是有所拣选。而这恰好与道教经典中劫运到来时的救度机制不谋而合。在《玉京山步虚经》中记载,当劫运到来时,天地一切都会毁灭,唯有神灵所在的无上大罗天“灾所不及”,天上特别有一处“种民天”是为那些被神仙拣选的“种民”预备的。也就是《九天生神章经》所谓“今大运启期,三五告辰,百六应机,阳九激扬,洪泉鼓波,万灾厉天。四宫选举,以充种民”——唯有被神仙拣选的“种民”才能进入种民天中,避开这场天劫。但能被选中的人是如此之少,“国土之中,十分人民才余一分为种”,而成为“种民”的唯一方法,就只有成为高高在上的神灵虔诚的信徒。

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天劫,蓬莱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正是天劫的存在,才让蓬莱的那些有求必应的神仙有了被凡人膜拜的资格。所以即使没有天劫,仙界恐怕也会造出一个天劫来。对天庭的高位者而言,恐惧是比敬爱更强烈也更持久的情感。

所以,在《八仙!》中,天劫中的救世主就只有神仙才能做,凡人是没有资格僭越这个位置的。他们在天劫中所能扮演的角色只有两个:一个是等,若大旱之望云霓般等待神仙从高不可见的天庭下来拯救众生;一个是跪,就像电影中蓬莱仙岛上那些匍匐跪拜在寺观神灵面前的凡人一样,在得到“有求必应”的神旨后,感激涕零地高呼:

“神仙显灵啦,谢谢神仙大人!”

但这一次,他们遇到的是八仙,而八仙对他们说:

“站起来!不准跪!”

《八仙!》中钟离权对门外的信众高喊:“站起来!不准跪!”

魔改?

人人皆可成仙,但是……

“八仙者,钟离、李、吕、张、蓝、韩、曹、何也……以是八公者,老则张,少则蓝、韩,将则钟离,书生则吕,贵则曹,病则李,妇女则何,为各据一端作滑稽观耶!”

诚如晚明文士王世贞所觉察的那样,八仙的出身涵盖了世间百态人生。这一组合不仅仅是“滑稽观”,更意蕴深长,它意味着无论男女老少,富贵贫贱,残病健康,人人皆有成仙的资格。考虑到八仙中贫贱落魄的出身占据了人数的一半,仙界或许对那些在凡间命途多舛的倒运家伙更为青眼相加——比起那总是好美恶丑、嫌贫爱富的人世间,神仙世界却是反其道而行之,那理应是一个更包容、更多元的所在。尽管当我们形容一个人貌美会用“美若天仙”这个词,似乎默认神仙的颜值都远超凡人,但就像元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中所描述的八仙形貌那般,在那“貌娉婷笊篱手把”的何仙姑身边,就站着“鬓蓬松铁拐横把”的铁拐李,美与丑就这样并肩而立,反差强烈却无碍无别,这方才是神仙应有的境界。

清代《仙真童子册》中的何仙姑与铁拐李。

有道是英雄莫问出处,神仙也不必看重出身。所以,在正在热映的电影《八仙!》中,八仙被设定为一伙觊觎蓬莱仙境三星藏宝阁中钱财宝物的惊天神盗团,其实也算不上“魔改”。毕竟中国的神仙谱系是如此多元开放,并不介意将贼偷纳入其中。

事实上,在明代广搜诸神的神仙百科全书《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中,当真有盗贼之神的一席之地,号为“五盗将军”。根据记载,五盗将军原本是南朝刘宋废帝刘子业时作乱一方的五名寇盗,名唤杜平、李思、任安、孙立和耿彦,被大将张洪击破斩杀后,反倒被民间奉为盗贼之神。晚明文士田艺蘅在《留青日札》中还特意解释了五位盗贼之所以被世人奉为五盗将军这般的神灵,是因为他们虽为盗贼,却像《庄子·胠箧篇》中所论的那样“盗亦有道”:

“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先入,勇也;后出,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是五者,岂所谓五道耶?”

考虑到庄子本人早已位列仙班,在《真诰》中,他在仙界的职位“太极闱编郎”,凡人成仙的规则正是他制定的。所以他所论断的盗贼之道,自然也是跻身仙界的考核标准之一。而在清代江南地区流行的《金龙扇宝卷》《合义通财宝卷》中,这五位作乱一方的盗贼更成为玉皇大帝钦点的五位上界仙童,他们下降凡间,招财揽宝,被世人奉为“五路财神”。

尽管从严谨考证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五盗将军”还是“五路财神”,其实都是民间对佛典中冥王眷属、执掌地狱、畜生、饿鬼、人、天五道轮回的“五道将军”的以讹传讹和牵强附会,但民众的世代信奉,已然把他们捧上神仙之位。

明万历刻本《新刻出像增补搜神记》中的五盗将军。

无问贵贱美丑,皆可成仙。阅读历代撰著的神仙传记,就会发现,成仙的起点远比今天高考更加平易近人。汉代《列仙传》中讲述了汉成帝时一名猎户在终南山中的见闻,他看到一名“无衣服,体生黑毛”的人步履迅捷地从他眼前掠过,“其人逾坑越谷,有如飞腾,不可逮及”,猎户们“密伺候其所在,合围得之”,才发现这位奇人乃是一名妇人,她自称是“秦之宫人”。她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汉世,因此毫不避讳地将进驻关中、攻占咸阳的刘项大军称为“关东贼”,毕竟,在她眼中,这支烧燔宫室的军队与盗贼并无二致。她在乱兵中惊惶逃入山中,饥无所食,饿馁垂死,却遇到一位老翁教给她服食松针松实,由此“不饥不渴,冬不寒,夏不热”。从秦末逃入深山,到汉成帝时被人发现,这位秦宫人已经活了二百许岁。

东晋葛洪的《神仙传》中则记载了上党一位名叫赵瞿的人的成仙经历。赵是一名患有麻风癞疾的病人,这种疾病在古代被视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恶疾。在历年医治无效后,他的家人对传染恶疾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亲情和耐心,他们将奄奄一息的赵连同粮食送到山穴中,让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等死。就在他在洞穴中“自怨不幸,昼夜悲叹啼泣”时,忽然遭逢了过路仙人。仙人赐给他一囊仙药,他服下百余日便“疮都愈,颜色丰悦,肌肤玉泽”,仙人更教授给他服食松脂的不死之方。待到他回到家中时,将他抛弃深山的家人“初谓之鬼”,赵瞿最后也因之成仙。吴地胥门的一位身份低贱的市井小民蔡经,则被仙人王方平看中,认为他“骨相当仙”,因此特意传授给他尸解成仙之法,告诉他“尸解一剧须臾,如从狗窦中过耳”——只要他穿过了死亡这道狗洞,便可以成仙。六朝道家经典《灵飞经》中记录了曹魏明帝时一位名叫王鲁连的女子,她是一个小官城门校尉王伯纲的女儿,潜心好道。忽然有一天,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狂走入山,一旦失其所在”——这名失踪女子就这样成了一名女仙,仿佛一个克苏鲁式的诡奇故事。

传北宋李公麟《毛女图》,古代所谓的仙人“毛女”,很可能躲避战乱苛政被迫逃入山中的女子。

人人皆有成仙的机会。正如南宋高道胡混成在《金丹正宗》中所论述的那样:

“原夫上帝降衷而为人,赋性受命,皆禀太乙含真,先天祖气,至虚至灵,惟精惟一,纯粹中正,皆可神仙,皆可圣贤。”

这机会可能是迷失深山的逃亡者的一次奇遇,可能是某位不请自来的异客,可能是奄奄一息的病人遇到的一剂良药,甚至是听到了远山那令人不禁发狂的呼唤。成仙的道路如此多样,不知何时就会踏上其中的一条。这种未知而又多元的可能性,它就像一场命运的轮盘赌,不知何时投下的骰子会落在那个中彩的格子里。反复的实验或许会徒劳无功,但无意间的一掷却可能拔得头筹。这便是成仙最让人着迷的地方。所以才有如此多的人在求仙的路上执着于斯,笃定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八仙的形象设定正是在呼应这一点。

但还是那句话,人人皆有成仙的机会,但机会只是具备初选资格,并不意味着人人皆会成仙。中国的仙界领导很显然懂得一个道理:最高明的营销术就是给予希望,但永远不给予承诺。通过制定一系列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规则,便可以将绝大多数拥有成仙资格的凡人挡在门外。最典型的规则之一就是成仙要求的行善标准。《抱朴子》记载:“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当立千二百善。”

这个数量本身就已经足够令许多人望而却步了,但后面还有更严格的规定:“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只要在行善过程中做一次恶事,那么之前积攒的所有善行额度都会全部清零。

而在六朝时期的道经《太上消魔宝真安志智慧本愿大戒上品经》更对善行标准进行了严格定义,这些善行须“皆济人应死之难也”——必须要从死亡魔掌中把人救出来才算一善,而扶老太太过马路、帮通宵打游戏懒得起床的室友上课签到之类的小善是没资格在成仙考核表上记上一笔的。

从某种角度上说,电影结尾天庭给予八仙仙位倒也算是有规定可依。他们从二郎神的吸魂献祭大阵中一次性救出的人命就成千上万,这一次就足以凑够成仙所需的所有善行。不过,善行考核只是成仙规则之一,有些规则的制定完全是为某些特殊人群量身定制的仙位标准。这些人一出生就已经被打上了注定成仙的标志,早就被仙界登记在册了。

《八仙!》中二郎山杨戬的法阵吸取凡人魂魄。

《三洞珠囊》记述了这些成仙委培生的体貌特征:“若上清有金书玉箓者,则其人背志如河魁,胸前有偃骨。……若三元宫有琳札青书者,则其人紫脑锦舌,玄志鬓际,绿肠朱髓,方足圆额,阴有伏骨,软发紫泽,孔门三阙,起居似涩,眼有流光,青精凝液,掌文四菌,齿牙三腭”,只要具备了这十三种形貌特征,就“必得上仙”,甚至“亦可学而得,亦可不学而获”——连学仙的流程过场都不必走,可以直接登上仙位。

八仙传说中的铁拐李、钟离权等人,皆是以这种方式登上仙位。铁拐李面见太上老君时,老君直接告诉他“汝名在仙籍”——仙界早已给他留好了位置。而钟离权出生时“顶圆额广,耳厚眉长,目深鼻赤,口方颊大,唇脸如丹,乳达臂长”,早已具备了成仙形貌,所以铁拐李在空中望见钟离权时,才会说“钟离已当遇道超凡”,于是特地下凡来度其成仙。

最具中国特色的成仙标准当属唐代传奇《裴航》中的主角裴航,迎接他进入仙府的仙妪径直告诉他:“裴郎自是清冷裴真人子孙,业当出世”——仙人后代可以直通仙籍。如此也就无怪乎像唐玄宗李隆基这样一日冤杀自己三个儿子,又抢了儿媳为妻,最终酿成安史之乱滔天巨祸的帝王,只是仗着自己是所谓太上混元皇帝老子的后代,便能在死后被上帝召为“孔升真人”,在《三洞群仙录》中占据一个牢固的位置。

有些人的出生就已经超过了他人百年修道的努力。而对于既非神仙后代,也无上仙形貌,更难以完成仙界严苛的考核标准的广大凡夫俗子,距离成仙最便捷的方案,就只做梦了。就像白居易在《梦仙》诗中所写的那样,诗中的梦仙人“梦身升上清。坐乘一白鹤,前引双清旌。羽衣忽飘飘,玉鸾俄铮铮。半空直下视,人世尘冥冥。渐失乡国处,才分山水形。东海一片白,列岳五点青。须臾群仙来,相引朝玉京”。

在这场奇丽恢宏的梦中幻游里,他跻身上古仙人安期生、羡门子之列,与他们同赴玉京朝见玉皇。玉皇上帝也向他许诺,他有仙才,十五年后,期待他再来这不死之庭。这位梦仙者醒来后既喜且惊,从此,他的人生就成了这场梦仙幻游的延长线。抛妻别子,断荤绝欲,辟谷烧丹,直到线的终点——这位齿衰发白之人,终于死在了他的幻游仙梦之中。

就像一个卡夫卡式的寓言:那扇成仙的门就在那里,有无数的凡人徘徊在那道门前想要进入,守门的人也给出了进门的可能性。但对绝大多数求仙的凡人来说,直到他们死去的那一刻,仙界的守门人才贴着他的耳朵说:

“这是专门为你所设的门,现在我要把它关上了。”

黑化?

你们竟是这样的神仙

神仙世界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