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之缰
——北疆草原上的毡房、马和人的执念
口 刘达
七月十五日清晨八点,从福州转机武汉,历经六小时飞行抵达伊犁。踏出舱门那一刻,方知何为天地澄澈。
习惯了闽地层叠的浮云,新疆那洗尽铅华的通透蓝天与广袤草原的芊绵遥相呼应,瞬间抽走了心头的千丝万缕。
天边白云堆叠如冰山,零星云朵宛如框在草地上的绵羊。偶尔被另一朵穿梭其间,“羊群”便缓缓散开。古人造“白云苍狗”,哪里是在写云——分明是叹惋倏忽来去的时光。
旅途中最磨人的莫过于赶路奔景点。儿子、儿媳轮流驾驶百多公里甚至更远,看到的却是盛名之下不过寻常的景致。沮丧之余,只能告诫自己:付出而未必得,得则必须付出。
租来的“坐骑”不能直接进入草原。
来接我们的年轻汉子,头戴浅咖啡色宽檐牛仔帽,棕色脸膛上倾泻出阳光般的笑颜。
车子像没头苍蝇,放肆“荡漾”在起伏的草原上。
远处,白色毡房如硕大蘑菇高高低低,皆为民宿。汉子说,他的毡房坐落在草原深处。我戏谑道,看这架势,你是打算把我们“甩晕”后,献给座山雕他老人家吧?他咧开嘴笑得很憨厚。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了,西挂的太阳还如同探照灯,晃得睁不开眼。那汉子一手掌握方向盘,一手摩挲着拱起的肚腩……
之所以形容车子“没头苍蝇”,是因为“草原上本没正规路,车轮能碾过就是路”。小车在绿浪上晃悠着,最终停在铁丝网外面。两只瘸腿的黑狗一拐一跳地迎上来,那汉子嘴里“咕噜”了一声,狗就悻悻离去。
掀开毡房低矮的门,呈现花花绿绿的“俗”。炕占毡包的五分之四。四围装饰着鲜艳的民族服装,被褥整齐罗列。一只蜷曲的短毛英国蓝猫,睁开惺忪睡眼斜了一下来客,又慵懒阖上,一副财主家大小姐似的傲慢。
九点,依旧天光如泄。
我们在矮桌上切西瓜,从远处踢踢踏踏冲过来四只毛色肮脏的山羊,招呼也不打,前腿直接踏上桌面,甩头大快朵颐。如果光凭那一绺山羊胡,就起诉是座山雕“匪帮”作案,也没人受理。只能安慰自己,失去的是西瓜,得到了都市里遇不到的鲜活野趣。
羊肉汤端上桌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
这是最最简单的烹饪:溪水、羊肉、胡萝卜、土豆,举火枯枝干草,竟能烩出一锅至鲜,大厨若得知,一定极度愤懑。
零点已过,太阳能板蓄电耗尽,毡房空间充溢着冰凉的“墨汁”。
夜半酣眠,无意间触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它“喵呜”一声从被面“呲溜”而过,让我睡意全无。
我怂恿自己到毡房外看看夜色。
年轻时那首:“美丽的夜色多沉静,草原上留下我的琴声……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总让我艳羡不已。现已老脸沧桑,能趁此草原夜色,独享清寂,回放与美女过往的“影片”,亦是重温岁月馈赠的柔情。
青草混合着牛粪的气味居然也那样清新,顿时觉得“鲜花插在牛粪上”并不是贬义词。墨蓝色的夜空虽不见繁星,但对面坡上却疑是“银河落九天”——那是密密麻麻在休憩的羊群。想着“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我把心仪的姑娘点个遍,终究还是“夜里想尽千条路,明早咱还是卖豆腐”吧。
这里虽白昼漫长,但晨光“醒”得并不迟。
六点多,朝霞已经把灿烂的霞珠洒在赛里木湖上,风掠过湖面,涟漪云波,清宁绝美。坡下牧马人策马甩鞭,好像是在唤醒原野,小牧童则挥舞短篾,把马牛往裂沟的溪水边赶,近处奔跑的羊东一只,西一只的,有的用绳子牵着,有的放任自流,反正是各得其所,只求长膘。
由于民宿自掘的旱厕,远离毡房的斜坡上,老板便很随和地在我们的毡房门口放了一个带盖的塑料马桶。在光天化日之下,伴着畅畅和风,那种出恭的体验怕是百年一遇。儿子笑我不拘小节,又不是在三坊七巷的景点,皮厚有皮厚的收获。
从干厕提桶返回,另一个毡房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位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古德莫林,老伯伯。”我立即抱拳:“吃过了?”他指着干厕方向严肃地说:“你刚从那边过来,却问我吃过了?此言差矣。”说着,便挑起话题:“会不会觉得,这毡房犹如干瘪的肉包?”我说,那我们不成了肉馅?他就把毡房与蒙古包做了系统的比较,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接着谈到和平凹、淑敏、莫言到蒙古采风,细数自己与他们的深厚友谊。我问询其著作?回去后可以拜读,他说,他是文艺评论家。他的评论,对作家的作品畅销举足轻重。我笑着说,刚刚对毡房的评论,也是举足轻重,如果上抖音,可就坏了人家的饭碗。他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脸一沉,扭头进了毡房。原本只想随口恭维,想不到说话方式中的这点“水分”竟引起他拂袖,让我后悔不已。
下山前,再没见着那位评论家。像我这样一个连区作协会员都不是的人,能遇到如此通天的评论家,理应仰视才是,可我却如此不恭,活该受冷遇。
老板娘送来早餐,奶茶微咸,不合口味,面饼费咀嚼,不尽人意,但可以看出草原人家的真诚。我漫声问老板娘;他们都吃过了吗?老板娘回答说:“那个领导(指评论家)嫌有味道,吃不来,全家都走了。”老板娘十分专注地看着我们,我装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合不合口味另说,人家真的不容易。我心生感悟,途中本就不该追求极致的适口与圆满,只要参与
自拍图(妻、我、媳、孙、儿)
就是一种“得”。
说到“得”,骑马也是一“得”。对我们这些出门打车的人来说,初次骑马并不是享受,从跨上马鞍起,便开始忍耐。马看似温顺敦厚,行走时那脖子一伸、头一点,人也得被动“参与”那一颠一震动。
我们五个人,五匹马连成串,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牵着。这浑身黧黑的瘦小少年,这一路左手拽缰绳,右手刷手机,他清楚,只要手攥缰绳,马不敢越界。
上坡时,马不肯走,少年厉声呵斥,猛拽缰绳,马一发力,坐在头马上的我,跟着踉跄晃动。下坡时马们几乎是“载歌载舞,弹冠相庆”。我们则腿脚绷直,体态后仰,严防倒栽葱。真可谓“上坡马受累,下坡人受苦”,哪还有心思浏览沿途风光?
“颠簸”两个小时后,折返马场。嘈杂的人堆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我是记者,我要揭露你们恶劣的,不公平的操作行为。”是那个神色凛然的评论家,他的妻子满面愁容,不断拽他的腰间的皮带,却难挡他“为民发声”。
我无心停下来看他“即兴演说”。回到自驾车上,儿子问我,那人不是住3号帐包的?并说,他忘了自己出门的本心。我说,作为评论家,看到不平事就得评论。这世道,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已如同濒危动物。儿子怼我:“不平事多了去了,人骑马,对马多不公平。如果马把人从背上的拱下来,“不平”归哪方?”儿子揶揄:“这位评论家有点自以为是,他认为不公平的事,就摆出舍我其谁的口吻,真是贻笑大方。”是呀,所谓公平,从来不是根据一人一己的评判,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指点江山”。他阅尽作品百态,却困于自我执念,难道真以为“人间浑浊,唯我独醒?”
我本来想以“马善被人骑”为题抒发一下马背感悟。但眼前立即闪现出那个言辞犀利的理论评论家,看来我得“勒住马缰”省省了。
在童叟皆宜的马场上,绝容不下自以为是的马,此时的“马善被人骑”是不二法门。世间最朴素的规则,是有缰绳的束缚,才有安全生存的法度。纵是高头烈马,恣意妄为,要么被人驯服,要么被晒成腊肉。
我没读过评论家的书评,但清楚,我们都是性格不同的马,要想自由驰骋,就得受制于情理、规则与本心的无形缰绳,否则纵有万般才情,因放不下执念,将难以自渡。
这场北疆之行,看过流云草原,遇到人性百态,终是明白旅游途中,以人为镜,往往比读万卷书,得到的道理更直接。
在后来几天的旅游途中,我反倒盼着能与评论家不期而遇。遗憾的是,直到十天后,回榕前,他就像草原上那扑面而来的风,打个激灵,却已是隔山远海百年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