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吴储岐
第二十二届中国国际动漫节，观众在主会场参加动漫品牌展示交流活动。 新华社记者 江 汉摄
年轻人在陕西西安一家拼豆店玩拼豆。 新华社记者 邹竞一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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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含刚把新画的图传上网，后台就弹出一条陌生人的长评。对方不仅聊人物关系和情节转折，还把画面里的表达拆解得明明白白。两人素未谋面，对方却精准接住了她想传递的情绪。
“那个真心不像是假的。”小含说。
如今，一幅画、一部音乐剧，甚至一个喜欢的虚拟角色，都能借着互联网的触角，成为年轻人建立连接的起点。有人守着共同爱好线上互侃，有人从网友变成线下饭搭子，还有人组队搞创作、办活动，硬是把陌生人处成了“同好”。数字平台拉高了兴趣信息的匹配速度，也在悄悄重塑青年相识的路径。
共同兴趣既拓宽了青年自我表达、结识他人和文化参与的空间，也抛出了一串值得琢磨的问题：它凭什么能迅速拉近陌生人？又如何在协作中转化为成长的养分？当消费攀比、圈内风向和算法推荐左右选择时，怎样用主流价值去引导、用优质文化去填充，帮青年打开眼界、稳住判断，让兴趣不只停留在小圈子里，而是通向更广阔的生活？
**兴趣社交，为何成了“加速器”**
在一篇观演笔记里，星星写道，因为迷上音乐剧，她攒下了一群朋友。大家喜欢的演员未必重合，但约着看剧、扯剧情是常事，话题也会从舞台延伸到学业和生活琐事。
从那一带的剧场逛到商场，从咖啡店摸到夜宵摊，星星对那里的路熟门熟路，根本不用开导航。有些朋友专门从外地赶来，她们就一起看戏吃饭。原本因一场演出起的头，慢慢聊成了日常里的家长里短。
星星曾把音乐剧比作生活里的“短效调味剂”。除了享受观演带来的快乐，她心里也有本账，算着投入的时间和节奏。对她来说，音乐剧不是隔离于生活的孤岛，而是和学习、交友、城市体验拧在一起的整体。
共同兴趣之所以容易切入社交，首推在于它自带具体话题。对着陌生人掏心窝子讲经历挺难开口，但聊聊画作、旋律或角色，门槛就低多了。年轻人不用在那儿小心翼翼地试探客套，就能快速判断对方是不是个能聊得来的人。
中国人民大学学生就业创业指导中心主任丁莉婷把传统社会关系比作年轻人拆到的“社交盲盒”。“班级同学、宿舍室友、亲戚同事，多半是既定生活场景给的；基于兴趣建起的关系，则透着明显的自主选择味儿。”她觉得，互联网让年轻人能主动去找审美相近、有共同话题的人，也能按自己的状态决定参与深浅。
小含起初在网上发作品，念头很简单。画完一张图，盼着有人懂；读到一段好剧情，想找个人唠唠。“闷头画、闷头收、闷头买，没人懂，那多没劲。”她说。
接商单时，有客户直白地告诉她：“我太喜欢你这种风格了，所以才找你。”在小含眼里，这不仅是买卖，更是一种审美上的认可。
大一学生盆子把共同兴趣视作人际交往的“破冰石”。在角色扮演活动中，只要认出对方扮的角色，或者发现彼此都懂某部冷门作品，话匣子立马就打开了。“聊着聊着，课程难不难、考试稳不稳、最近有啥烦心事，都顺带出来了。”盆子说。
不过，盆子也看清了一点：共同爱好不会自动长出稳固的关系。他见过不少“同好”，真能长久来往的，还得看性格、价值观和生活步调是否合拍。
兴趣提高了相遇的效率，却没改换人际交往的底层逻辑。共同话题能把门推开，关系能不能往前走，还得靠相处中的尊重、责任和共同经历。“因兴趣结成的关系，和同学、同事、亲友这些既有关系不冲突，它们共同构成了青年社会联系的不同切面。”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汪永涛说。
“基于兴趣的交往有个特点，距离可调节。年轻人既能围绕某个话题保持轻松联系，也可能在长期相处中分享更多生活点滴。”丁莉婷认为，选择空间大了，怎么识别靠谱的关系、理解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也成了青年必须修习的功课。
**一份爱好，咋变成成长增量**
开始接商单后，小含碰上了新难题。
面对客户需求，她得先琢磨对方想表达啥，把人物关系、情节和风格转化成画面，再听反馈、抠细节。除了构图、配色和软件操作，理解需求、按约定交差，也成了创作的一环。
最初发图，小含只求有人看懂。后来在一次次的创作和反馈里，她的个人风格渐渐成型，也更习惯跟人沟通、给作品兜底。这份爱好，就从个人的自娱自乐，变成了一项有要求、有反馈、得认真对待的具体任务。
盆子的变化主要体现在表达和社交上。搞角色扮演，得吃透人物特点，准备服装妆面，还要在现场展示交流，有时得向不懂行的人解释自己的想法。“心态自信多了，不怯场，敢把自己亮出来。”盆子说。
共同兴趣带来的正向影响，不能光数交了几个朋友。数字平台和线下活动降低了创作协作的门槛，一些年轻人从文化产品的旁观者，变成了创作者和传播者。
丁莉婷认为，围绕兴趣开展的共同创作和协作，本身就是社会生活的一部分。发表观点、接收反馈、跟不同性格的人合作、推着项目走，这些在爱好里练出的本事，会反哺到学习、工作和公共参与中。
兴趣有时会把年轻人引向更深处的探索。在角色扮演和服饰展示活动中，古代人物、传统服饰、戏曲形象备受追捧。为了还原得更准，有人会去查时代背景，研究衣冠形制、纹样寓意和礼仪规范。
持续的创作实践，也让小含瞥见了职业发展的新可能。如今，她在一家网络文学与IP(知识产权)开发企业实习，负责给相关作品画文化衍生品的图案。
“小时候，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活儿。”小含说。兴趣没替她预定未来，却在一次次实践中让她更清楚自己的长处，一步步走进一个过去陌生的行业。
兴趣参与能增加成长的可能性，但这可能性不会自动兑现。是停在观看和消费，还是进阶到创作、合作和知识积累；是盲目追热点，还是形成相对成熟的审美和判断，都会决定一项爱好最后留下什么。
“没必要强求每一份爱好都有可见成果，但也别让兴趣只剩重复观看、购买和展示。”丁莉婷说，增加创作分享、知识讲解、合作实践等内容，能让年轻人拥有更多从接受者转向参与者的机会。
**让主流价值成为兴趣圈层的底色**
丁莉婷把那些围绕共同兴趣、语言和相近参与方式形成的交往网络称为“圈子”或“圈层”。“圈层帮青年快找伙伴、交流知识，但内部标准一旦单一化，兴趣也容易异化成身份比较。”她说。
小含见过一只被炒到两三千元的毛绒玩具。有人嫌贵选了平价替代品，结果被嘲笑“不算真爱”。在一些兴趣群体里，买多少、花多少钱、藏品稀不稀缺，有时被赋予了超出消费和热爱本身的意义。
有专家指出，当消费金额、藏品稀缺度和参与资历被用来衡量热爱、区分身份，兴趣群体内部就容易失序。个人审美被价格取代，平等交流让位于相互比较，一份爱好也可能在从众压力下偏离热爱的本质。
另一种值得警惕的倾向，是相似的信息、观点、评价在圈内反复循环，参与者的视野在不知不觉中越收越窄。
小含做过个小实验，专门注册了一个几乎没有兴趣记录的新账号，看看没了以往浏览轨迹“指路”时，屏幕上会出现什么。内容果然变了样。“平台推送的是基于算法推荐的内容，并不等于兴趣世界的全部。”她说。
汪永涛认为，算法能提高信息匹配效率，但相近内容反复出现，也会让部分流行选择被误认为是普遍共识。
怎样让兴趣既保持活力，又不被单一标准或算法框死？
首先得靠青年自己迈出去。“喜欢音乐剧，没必要把所有时间、话题和判断都押在上面。”星星在观演记录里这样提醒自己。在她看来，能倾听不同理解、尊重不同选择，才是兴趣交往该留下的收获。
走出熟悉圈子，不是放下爱好，而是让兴趣接地气。一场主题创作，能把年轻人从屏幕前拉到博物馆和非遗工坊；一次兴趣交流，也能延伸到社区服务和志愿活动。有人在展厅里找作品背后的历史，有人在共同做事中学分工、守时和负责，兴趣由此连起了文化传承、社会责任和人与人之间的互助。
丁莉婷认为，青年不该只是文化内容的接受者，也可以成为价值的表达者。用绘画呈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用影像记录普通人劳动，用文字讲述身边人奋斗，在共同创作中学会分工、守信和负责，主流价值便会在一次次参与中内化和沉淀。
青年主动拓展视野，还需要更健康、丰富的信息环境。有专家表示，应让优质创作、知识分享、互助合作、跨领域内容得到更多展示，减少对冲突、攀比内容的放大，让青年在获得感兴趣内容的同时，也能接触不同领域和不同观点。
主流价值浸润青年兴趣生活，已是日常。小含把绘画爱好延伸到了文化衍生品创作中。抽象的文化理念，正是在一次查阅、一幅作品、一次交流中变得可感可知。
汪永涛建议，多用青年熟悉的语言和形式，把国家发展、社会进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普通人的奋斗讲得真实可感，让主流价值抵达青年内心，成为青年成长发展的精神坐标。
当优质内容不断拓展视野，真实实践不断校准认识，青年便能既珍惜自己的热爱，也不被圈子视域所裹挟，让兴趣真正成为认识社会、增长本领、汇聚力量的支点之一。
(文中小含、星星、盆子均为化名，王乐乐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