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元诗会现场重读诗人感悟:别浪费人生短暂的快乐

在多元诗会现场重读诗人感悟:别浪费人生短暂的快乐

现代诗辞藻精致,情感饱满,意象新颖,但有时读起来晦涩难懂。从阅读体验来看,“晦涩”几乎成了现代诗最显著的标签之一。不过,这种晦涩感——无论它来自特定的表现手法、对诗歌新奇感的追求,还是对“何为诗歌”的界定——都不该成为好诗的终点。真正的好诗值得反复咀嚼,邀请读者调动认知与想象,去挖掘那层迷雾背后复杂的诗意和丰厚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每期邀请一位诗人,细细拆解一首现代诗。这既是一种示范,也是一份邀约。读者借此能窥见品味现代诗的一些门径及其自由空间,从而开启属于自己的创造性阅读。

第四十五期,我们请诗人桑克来赏析罗伯特·哈斯的《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撰文 | 桑克

罗伯特·哈斯(Robert Hass),1941年生,美国当代诗人、翻译家兼文学批评家。出版过《时与物》《人类的愿望》《赞美》《野外指南》等诗集,2008年荣获普利策诗歌奖。

本期诗歌

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

作者:罗伯特·哈斯

译者:桑克

在老滑雪场的平台上,诗人们

聚集在加热灯的旁边。我想,你能想象出那种场景。

冷空气从山峰间的雪野中

呼啸而下,一轮初生之月

正向夜空诉说自己的存在,青蛙在池塘里歌唱。他们——

是诗人,而不是青蛙——正在为了

诗歌的愉悦而相互朗诵诗歌。我不记得

我们是否曾经谈论过济慈,

如果谈过,我想我们会谈

诗与死亡,谈济慈目睹死亡到来的路径,

像你一样,强烈地相信不要荒废了快乐。

我想起了你,是因为一位年轻的诗人

站在夜晚的空气里,站在青蛙的伴奏声里

朗诵着济慈,而另一位诗人

朗诵了琳达那首曾经逗你开心的诗

她看着关掉声音的电视机

读起了中国诗。那个年轻人

准确地再现了她的节奏,仿佛她的呼吸

拜访了我们,犹如喘不上气来的约翰·济慈的呼吸

拜访了我们。而后我记起

在我们离开克拉科夫集市广场朗诵会的时候

你告诉了我琳达去世了。

那时我可以引用她的诗句,“什么东西

那么坚定?不是鸟。不是匆匆忙忙

在短暂生命中彼此奔赴的新娘和新郎。”

你的玛雅和我们在一起。你俩看起来都很高兴,

夏天的人们在咖啡馆里喝酒,

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好像你的诗所希望的那样

充实。太晚了,我有点儿昏昏沉沉,

但是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份报告。山间的空气,

月亮,亚当,还有诗人们的脸。

诗歌细读

用诗表达诗人的友谊

波兰诗人米沃什之所以被英语世界熟知,罗伯特·哈斯的翻译与推介居功至伟。此外,哈斯还致力于翻译和推广其他波兰诗人,其中就包括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两人经由米沃什结识。

罗伯特·哈斯生于1941年,扎加耶夫斯基生于1945年,两人属于同一代诗人。他们很快成为挚友,频繁共同参与各类诗歌活动。哈斯对扎加耶夫斯基的评价极高。他在1998年的《华盛顿邮报》上发文《诗人的选择》,写道:“我最喜欢的当代诗人之一是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一位居住在巴黎的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属于在波兰团结工会时期成长起来的那一代诗人。”

置于文学史脉络中,扎加耶夫斯基是波兰“68一代”的代表性诗人。他于1982年移居巴黎,在那里生活了整整20年。2002年,他与妻子玛雅·沃德茨卡回到波兰克拉科夫定居,直至2021年在当地逝世。

从标题《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即可看出,这是罗伯特·哈斯写给扎加耶夫斯基的一首赠诗,也就是诗圈常说的“诗歌信”。扎加耶夫斯基也曾给哈斯写过类似的诗,《电子哀歌:给罗伯特·哈斯》,“再见,德产收音机,你的绿眼/和笨重盒子,/加在一起差不多构成了一个身体和灵魂。“(李以亮译)。这首诗的后半部分还提及了柏格森、墨索里尼、希特勒、斯大林、别茹特、哥穆尔卡、舒伯特、肖邦等历史人物。

2026年2月12日,《格兰塔》第174期刊登了这首《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及另外两首诗,因此这算是哈斯最新的作品。具体创作时间推测,很可能是在扎加耶夫斯基2021年去世之后。

这首诗主要回忆了两人某年共同参加斯阔谷写作坊的情景。至于具体年份,笔者未做考证。美国斯阔谷写作坊声名显赫。哈斯曾在2012年以斯阔谷为背景,写下一首关于米沃什的诗,《山下夜游之后,在斯阔谷的一次虚构的诗学之争》。诗中的夜游确有其事,所谓的诗学之争却是虚构的,或者说仅存在于哈斯的脑海中。

图片占位:罗伯特·哈斯(右)和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中)一起参加活动。

《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全诗共31行。

第1行至第2行,哈斯勾勒出一个具体场景:“在老滑雪场的平台上,诗人们/聚集在加热灯的旁边……”这里的“老滑雪场”大概率指斯阔谷滑雪场。平台之上,几位来自各地的诗人围灯闲聊、读诗或饮酒。国内诗人聚会时,场景往往与此类似,堪称诗人圈的固有生态。第2行后半句说:“我想,你能想象出那种场景。”诗中的“我”即哈斯自己,“你”指扎加耶夫斯基。描述完场景后,哈斯对扎加耶夫斯基说:刚才的情形,你肯定能脑补出来。使用“想象”而非“记起”,暗示当时扎加耶夫斯基或许并不在场。若他在场,用“想象”一词则像是在建议:你可以凭借想象力在大脑中重建这一画面。无论如何,逻辑需自洽。

第3行至第5行,哈斯描绘了滑雪场周边的环境与景色,“冷空气从山峰间的雪野中/呼啸而下,一轮初生之月/正向夜空诉说自己的存在,青蛙在池塘里歌唱。他们——”峰峦间覆盖着雪野,寒风凛冽。月亮初升,似是一轮新月,向夜空宣告自身的存在。a young moon stating its case/to the night sky, stating its case的字面意思是陈述理由,仿佛月亮在与夜空争辩为何在此。与此同时,池塘里蛙声阵阵。此处令人疑惑:池塘蛙鸣通常是夏季景象,而山间积雪则是冬季特征。笔者未曾踏足斯阔谷,不知其海拔情况。有些地方夏季高海拔山区亦有积雪。若斯阔谷属此情况,则无矛盾;若非如此,便是哈斯故意将两个季节并置。人类记忆未必精准。在某些诗人眼中,季节共存具有超现实主义色彩,若绘成画作,效果会更明显。

第5行末尾的“他们——”,形式上属于该行,实则功能在于引出第6行。这种跨行处理手法,值得学诗者留意。

第6行和第7行写道:“是诗人,而不是青蛙——正在为了/诗歌的愉悦而相互朗诵诗歌。我不记得”。周围景色如此,青蛙吟唱,诗人亦在吟诵。他们朗诵是为了享受诗歌本身的快感。值得注意的是“互相朗诵”这一形式。外界常误以为诗人极度自我,只读自己的作品。其实,诗人聚会时,友谊元素更为突出,你读我的诗,我读你的诗,这种场景更为常见。这不仅是诗的交流,更是情感的互通。诗人的友谊与商人、政客的友谊截然不同,那是惺惺相惜、同行相惜,且大多出于真诚。

图片占位:四位诗人,(左起)马克·斯特兰德、布罗茨基、扎加耶夫斯基、沃尔科特。

第7行末尾同样甩出“我不记得”,旨在引出第8行。这或许是哈斯的一种形式特点,尽管其他诗人也偶有使用。

第8行至第11行,哈斯回忆当时两人的谈话内容。他说:(我不记得)“我们是否曾经谈论过济慈,/如果谈过,我想我们会谈/诗与死亡,谈济慈目睹死亡到来的路径,/像你一样,强烈地相信不要荒废了快乐。”多年过去,哈斯已记不清是否真聊过济慈或其他话题。但可以确定的是,两人确实进行了交谈。换言之,在斯阔谷滑雪场的月夜聚会上,扎加耶夫斯基很可能在场。此时回看全诗第2行后半句“我想,你能想象出那种场景”,我们对“想象”一词的理解便可明确指向“重建场景”。诗歌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由语言决定。诗中写了什么,我们就刻画什么,直到构建出合理的图像。所有矛盾的缝隙都需由语言填补。若最终无法填补,便只能悬置。诗歌的真理在于存在,而非终结。

哈斯无法清晰还原当时的场景,甚至如第2行暗示,扎加耶夫斯基可能并未参加那次月夜聚会。人类记忆本就如此,老年人的记忆更是模糊。若非坚持写日记,单凭记忆,极易混淆时间、事件与人物。查阅日记后才发现:啊,他也在场啊;啊,我们谈的不是济慈,而是叶芝啊。

哈斯对自身不确定性的描述反而显得真实。这种对记忆的反复审视正是此诗的魅力所在。假设扎加耶夫斯基在场,假设我与他就济慈进行过交谈,那么我们探讨的核心必然是济慈的“诗与死亡”问题。诗与死亡皆是诗人的重要母题,我们绝不会放过这两个主题。若这一切属实,我便更加确信,我们谈论的是“济慈目睹死亡到来的路径”(the way he saw it coming)。

图片占位:约翰·济慈(John Keats,1795—1821),19世纪初期英国诗人,浪漫派主要成员,与雪莱、拜伦齐名。

约翰·济慈(1795–1821)是本诗的关键人物,也是我们的诗歌前辈。他的《夜莺颂》《希腊古瓮颂》《初读查普曼版荷马史诗》深得我心。然而,生前他像海子一样不受待见,死后才获殊荣。济慈逝世时年仅25岁,从诗歌生命长度看,可谓早夭。此类诗人的“诗与死亡”常令后世同行唏嘘不已。迈克尔·霍夫曼在2005年《伦敦书评》发表的《旋转木马》一文中称:“扎加耶夫斯基如同济慈一样可爱。”哈斯在PBS纪录片中引用济慈的《无情的美人》后说道:“你可以对这首诗进行无休止的解读,但是约翰·济慈的诗却能触动你的灵魂。”

既然人生短暂,死亡威胁随时降临,不如让我们“像你一样,强烈地相信不要荒废了快乐。”(and, like you, believed fiercely in not wasting joy.)谈及死亡或终局,诗人几乎都会选择及时行乐,如李白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苏轼的“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或是《金缕衣》里的“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第12行至第20行,哈斯回忆月夜读诗的情景。一位年轻诗人朗读了济慈。这一点可以确定,正因如此才有了“我想起了你”,联想到你我之间可能会谈论济慈。另一位诗人则朗读了琳达的诗。这里的“琳达”指美国诗人琳达·格雷格,她比哈斯小1岁,比扎加耶夫斯基大3岁,同属一代诗人。1989年,她对哈斯进行过访谈,后刊登于《爱荷华评论》,主要探讨散文诗的复杂性。琳达的诗以表达痛苦著称,“琳达那首曾经逗你开心的诗”(poem of Linda’s that amused you),具体指哪首尚不清楚。

“她看着关掉声音的电视机/读起了中国诗”。令我欣赏的不仅是“中国诗”的出现,还有女性诗人朗诵的具体细节,“看着关掉声音的电视机”,这一场景生动且意味深长。

第17行末尾抛出“那个年轻人”,引出第18行至第20行。

哈斯评价年轻诗人的朗诵,“准确地再现了她的节奏,仿佛她的呼吸/拜访了我们,犹如喘不上气来的约翰·济慈的呼吸/拜访了我们。”因诗中提及“她的节奏”,可知“她”指琳达·格雷格,那么“那个年轻人”便是第二位出场的女性诗人。她的朗诵水平高超,完美复刻了琳达的节奏。“仿佛她的呼吸/拜访了我们”(as if her breath/visited us),这是一种拟人修辞。年轻诗人的朗诵极具感染力,仿佛琳达的呼吸直接扑到面前(我们感受到了琳达的呼吸,或者说,琳达的呼吸宛如一人般来拜访、眷顾了我们),多么亲近亲切。“犹如喘不上气来的约翰·济慈的呼吸/拜访了我们”( as the breath of John Keats whose breath/failed him, visited us),尽管济慈因肺结核“喘不上气”,或已离世不再呼吸,但他的诗歌气息依旧亲切地来到我们面前。诗人之间的彼此眷顾,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套用酒鬼的话说“全在酒里了”,诗人间的友谊也全在诗里。读诗的声音对诗人而言,重要性等同于呼吸之于人类。没有呼吸,人类必死;失去读诗的声音,诗人亦必死无疑。

图片占位:《济慈在汉普斯特德荒原聆听夜莺》。

第20行末尾抛出“而后我记起”,引出第21行。

第21行至第22行,哈斯回忆,正是扎加耶夫斯基告诉他琳达去世的消息。2019年3月20日,琳达·格雷格因病在纽约逝世。此后,在克拉科夫的一次诗歌活动中,扎加耶夫斯基将此消息告知哈斯。笔者未找到2019年夏两人同时参加克拉科夫诗歌活动的确切信息。

第23行至第25行,哈斯回忆琳达的诗句,“什么东西/那么坚定?不是鸟。不是匆匆忙忙/在短暂生命中彼此奔赴的新娘和新郎。”这几句出自琳达的诗We Manage Most When We Manage Small(《经营小处便成就最多》)。整首诗大意是:人生无常,唯有日常的小温暖、小细节才靠得住。这些细节包括前三句中鸟的鸣叫以及新娘新郎短暂的奔赴。

第26行至第29行,哈斯回忆,离开克拉科夫集市广场朗诵会后,众人可能去了咖啡馆饮酒。当时,扎加耶夫斯基的妻子玛雅也在场,“你俩看起来都很高兴”,与朋友和诗歌相伴总是令人愉悦。“夏天的人们在咖啡馆里喝酒,/这个世界看起来就好像你的诗所希望的那样/充实。”这个世界简直如诗般充实美妙。

第29行末尾抛出一个略长的句子,“太晚了,我有点儿昏昏沉沉”,引出全诗尾声。或许酒喝多了,或许夜深疲倦,哈斯感到有些昏沉。

第30行和第31行是全诗结尾。“但是我想你可能会喜欢这份报告”,你(扎加耶夫斯基)应该会喜欢我写给你的这封诗歌信。通过这封信,我会记住,你也会记住,“山间的空气,/月亮,亚当,还有诗人们的脸。”是的,在山间冷风中,在月光照耀下,还有更美的风景,那就是你(亚当·扎加耶夫斯基),那就是“诗人们的脸”。这一切让哈斯深深怀念。

罗伯特·哈斯的这首《致亚当·扎加耶夫斯基》,不仅描述了两位诗人间的友谊,也折射出更多诗人间的情谊。它通过亦真亦幻的回忆画面,钩织出世间难得且纯真的感情,令人动容,让人忍不住与所有同行及爱诗者分享。“在老滑雪场的平台上,诗人们/聚集在加热灯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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