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初,国人自编中小学历史教科书的风气盛行。彼时投身此道的学者,大多未通新史学理论,亦未摸清编写本国教材的门道,能脱颖而出者屈指可数。丁宝书编撰的《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便是其中的翘楚。
丁宝书(1866—1936),江苏无锡人,幼承庭训,诵读四书五经。光绪十九年(1893),他参加乡试位列副榜。同年入读江阴南菁书院,常与同乡吴稚晖、俞仲还纵论新学。次年(1894),清末民初教育家侯鸿鉴在无锡北禅寺巷聘请日本教师讲授理化,丁宝书便去旁听。甲午战败后,他痛感科举误国,将往日所作八股文悉数焚毁。
戊戌变法期间,丁宝书与吴稚晖、俞仲还等人创办无锡三等公学堂。教员由俞、丁等十余位同人轮流担任。课程效仿日本寻常小学,设修身、读书、作文、习字、算术等科。教材由教师随编随教,学生抄读后,教师再就课文设问数条,让学生笔答,以此“实地试验其合用与否”。历经五年,共成七编,每编含50至80课不等。后经京师大学堂管学大臣审定并配插图,交文澜书局于1902年石印出版。同年,廉南湖、俞仲还等在上海创办文明书局,丁宝书任美术编辑,兼该校附设文明小学教员。至1903年6月,该局出版的蒙学教科书已达20多种。这套清末壬寅癸卯学制时期最完备的小学教材,在中国近代课程教材史上地位显著,其中《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即出自丁宝书之手。
章节体编著首部中国通史
从体例看,《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分两册,共七篇,均采用章节体,叙述止于1899年俄国强租旅大、英国强租威海卫及法国强租广州湾。
节选部分目录以窥一斑:
中国之古代
第一章 唐虞三代(共八节)
太古 黄帝 唐虞 夏 殷 周之兴起 周之全盛 周室东迁
第二章 春秋战国(共八节)
春秋五霸 齐桓宋襄 晋秦楚之霸业 吴越之争 战国之雄 人才辈出 合纵连衡 秦之一统
可见,该书依时间顺序,按篇、章、节编排,分篇综论,因事设题,既分门别类又综合贯通,具备容量大、系统性强、结构清晰、便于检索的特点,属典型的章节体中国通史著作。如今看来这虽平常,但在清末传统史学的编年体、纪传体、纪事本末体仍占统治地位的背景下,采用章节体实属难得。
细节编排上亦有创新,如插图与地图的运用。全书配有插图49幅,其中人物图26幅,如治水之夏禹、改郡县之秦始皇等;文物图7幅,如晋王羲之奉桔帖、吴道子真迹、奉天太祖等;历史地图16幅,如春秋战国时代、隋统一时代等。
此外,书中附有中西历法对照的《中国历史大事年表》。丁宝书在《编辑大意》中写道:“中历年代,或一帝一易,或一帝数易。纪元分年,奇零错杂,欲计其前后距离之数,即成人亦易致恍惚。兹於后页附大事年表,用中西合历,庶前后距数若干,一检便得。”这种中西合历的大事年表,在当时亦属首创。
以进化论为编写指导思想
晚清是传统史学延续与近代史学萌生的交汇期。丁宝书在《编辑大意》中指出:“历史者,叙过去进化之现象,为未来进化之引缐,非仅纪三千年之事实已也。”这表明作者摒弃了传统史学专记一朝一姓兴亡、为帝王作家谱的观念,接受了近代史学以进化论为指导的原则。
传统史学仅有朝代区分,缺乏时代概念。梁启超在《中国史叙论》中批评道:“中国二十四史,以一朝为一史。即如通鉴,号称通史,然其区分时代,以周纪秦纪汉纪等名,是由中国前辈之脑识,只见有君主,不见有国民也。”他主张以“事变之著大而有影响于社会者”作为分期依据,将中国史分为三个时代:“第一上世史,自黄帝以迄秦之一统”;“第二中世史,自秦一统后至清代乾隆之末年”;“第三近世史,自乾隆末年以至于今日”。
丁宝书的《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分七篇叙述中国历史,虽未直接使用“上世史”、“中世史”和“近世史”之名,但时代划分与梁启超相近。第一篇“中国之古代”对应梁氏“上世史”;第二至第六篇叙述秦汉至元明历史,正值中央集权日趋完善、君主专制不断强化,大体对应“中世史”;第七篇“明季及我大清之开国”则对应“近世史”。不同之处在于,梁启超将清朝前历史归为中世史,而丁宝书将整段清朝历史纳入“近世史”,本朝人写本朝史,如此划分亦有其道理。
梁启超以秦统一作为上世史与中世史的界标,丁宝书亦然。《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第一篇“中国之古代”叙述从太古无君主时代,到出现酋长,黄帝征服诸部落、开疆拓土,由酋长渐变为君主的过程。黄帝之后,尧舜禅让,至夏禹始定君主世袭制。周武王大封同姓功臣,确立封建制度。第二篇“秦汉三国时代”叙述秦王政一统天下后,鉴于封建弊端,改行郡县制。从此君主威权达于极点,三代治法荡灭无遗,以此彰显中国历史的进化。
多角度展示历史原貌
梁启超在《中国史叙论》中引用德国哲学家埃猛埒济氏观点:“人间之发达凡有五种相。一曰智力(理学及智识之进步皆归此门),二曰产业,三日美术(凡高等技术之进步皆归此门),四曰宗教,五曰政治。凡作史读史者,于此五端,忽一不可焉。中国史以一书而备具此五德者,固渺不可见。即专详一端者,亦几无之。所陈陈相因者,惟第五项之政治也。然所谓政治史,又实为纪一姓之势力圈,不足以为政治之真相。故今者欲著中国史非惟无成书可沿袭,即搜求材料于古籍之中,亦复片鳞残甲,大不易易。”梁氏借此批判中国传统史书一味侧重政治史(且多为一家一姓的帝王史),指出真实的人类历史是多维度、多层次的。
《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篇幅虽短,内容却涵盖“智力”、“产业”、“美术”、“宗教”、“政治”五端,呼应了梁启超建设新史学的号召。书中关于孔子和儒学、老庄诸家长短、宋代道学、明代阳明之学的叙述,归于“智力”门;叙述春秋齐国管仲殖财货、取东海鱼盐,两汉与大秦海陆商贸交通,南北朝商业工艺进步,归于“产业”门;叙述东晋王羲之书法妙绝千古,唐代李思训、吴道子善山水,宋代李公麟及徽宗画艺,归于“美术”门;叙述汉明帝求佛教、道教由来、唐代景教传入长安,归于“宗教”门;叙述商鞅变法、秦始皇废封建置郡县、汉武帝征匈奴、安史之乱、王安石变法、靖难之役与永乐之治、三藩之乱及台湾镇定、尼布楚条约等,归于“政治”门。在清末注重政治史的传统史书仍占主流之际,此书内容令人耳目一新。
充满经世救国时代精神
20世纪初,梁启超寄望于史教救国。他言:“今日欲提倡民族主义,使我四万万同胞强立于此优胜劣败之世界乎,则本国史学一科,实为无老无幼无男无女无智无愚无贤无不肖所皆当从事,视之如渴饮饥食,一刻不容缓者也。然遍览乙库中数十万卷之著录,其资格可以养吾所欲给所欲求者,殆无一焉。呜呼,史界革命不起,则吾国遂不可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新史学之著,吾岂好异哉,吾不得已也。”编纂新式史书以振奋国民精神,培养博通时务、讲求实用、知晓强弱兴亡原因的人才,从而救国强国,成为当时进步史学家的共识,彰显了近代史学强烈的经世精神。
丁宝书编写《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在内容选择与体例设计上均贯彻了史教救国宗旨。他在《编辑大意》中称:“是编以进文化改良社会为主,凡於世界有影响者,均再三注意,并绘圣哲仪容,使印入儿童脑髓,为他年步趋之目的。”“是编自春秋战国,迄最近形势,各附地图,详细指示,以识古来并合之由,以起近今丧亡之痛。长学识、雪国耻,是在吾党。”“是编以卫种族、张国威为主。凡遇有卫我同种,力捍外侮者必称道勿衰,以壮我幼年之气。”“是编以交通世界互换知识为主。我祖国数千年以来,能具此手段者,必扬搉陈之,庶儿童不为执锁国主义者所惑。”“是编以发达实业教育为主。凡遇前代有崇工艺以致富强者,无不濡笔详载,庶儿童知实业之宝贵。”纵观全书,编者确是如此说,亦如此做。
尽管《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结构简单、内容浅显,但它率先构建出新式中国通史的基本框架,成为中国传统史学向近代史学转变的最初突破口。作为中国人采用章节体编写的第一部中国通史,其开创之功不可埋没。此外,小学生用书负有启蒙重任,一部优秀的蒙学历史教科书能为小学生奠定良好的历史知识根基,使其受用终生。据说该书刊印四十余版,在上海、北京、汉口等多地发行,使用约十年,直至民国元年仍作为初等小学堂学生用书。从这个意义上说,此事虽始于细微,却绝不可忽视。中国史学史理应给予丁宝书及其《蒙学中国历史教科书》应有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