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大保护十周年激活当代生命力 长江文明传承等你来参与体验

长江大保护十周年激活当代生命力 长江文明传承等你来参与体验

中新社昆明7月31日电 题:长江文明的当代生命力从何而来?

——专访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郑晓云

中新社记者 韩帅南

长江,这条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孕育了独树一帜的文明,构成了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重要拼图。

长江文明缘何而生?在长江大保护十周年之际,古老文脉如何接续并焕发新生?其“水保护”经验又能为世界大河文明提供哪些借鉴?近日,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郑晓云做客中新社“东西问”,对此进行深度解读。

以下为访谈实录摘要:

中新社记者:长江文明属于典型的“河流文明”。在它的形成过程中,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郑晓云:长江文明并非泛泛的地域文化概念,而是一个由精神、生计、社会、制度及物质建设等多重要素交织而成的庞大体系。在这一体系中,水不仅是自然存在,更是发挥关键作用的“活性因子”。

回溯历史,水在长江文明构建中至少承载了七大功能。

其一,它是文明构成的基础要素。无论是稻作农业还是水网布局,皆离不开水的支持。

其二,水是凝聚文明大系统的纽带。依托水系连通,加上主干支流与运河的开凿,整个流域被紧密连接。

其三,水是生计模式的塑造力。它奠定了以稻作农耕为核心的生产方式,并带动了陶瓷、丝绸等产业的繁荣。

其四,水是居住格局的营造者。“江南水乡”等地典型人居环境由此诞生。

其五,水是精神文化的源头。道家主张“上善若水”,屈原辞赋亦源于对水的感悟。无数文人墨客受长江水启发,构建了丰富的精神文化体系。

其六,水曾支撑国家政治与经济命脉。古代漕运更是关乎王朝兴衰的关键。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点,水推动了长江文明的一体化进程,促使流域内原本分散的“文化马赛克”融合为统一的文明共同体。

6月13日,货轮在位于长江、金沙江、横江三江交汇处的云南水富港进港。张玉 摄

中新社记者:“长江文化”与“长江文明”常并提,二者有何区别?

郑晓云:两者的核心差异在于体系性与整体性。

长江文化指代流域内分散且多元的文化元素。诸如滇黔、巴蜀、荆楚、吴越等地的水习俗、农耕风俗、地方信仰等点滴细节,均属于长江文化范畴,无需具备表征全流域的统一特性。

长江文明则是整合了全部文化元素、覆盖全流域的整体概念。它拥有统一的物质、社会和精神内核,代表着整个长江流域完整的人文体系。因此,一体性是长江文明的重要特征。那些具有地域性或侧重某一侧面的文明形态,如巴蜀文明、荆楚文明等,可视为长江文明的亚文明。

从长江文化迈向长江文明,主要依靠两大驱动力,二者均依托于水的力量。

首先是共同物质基础的统一。稻作农业是全流域共享的生计模式。上万年的水稻种植从点状遗址扩散至全域,共同的灌溉需求催生了共通的水利技术、农耕习俗与时岁信仰,使相隔千里的民众形成了一致的生产生活逻辑。此外,青铜、陶瓷、丝绸等重要且独特的产业也在长江流域兴起,这些产业的影响力扩大,同样得益于水运的助力。

其次是水网带来的全域融合。若无连通干支流、跨流域的运河水运网络,上游巴蜀、中游荆楚、下游江南可能长期彼此隔绝,仅保留各自的地域文化。正是水上通道打通了人员、物资与文化的流通,使得楚国鄂君启节记载的五千公里水路商贸、历代南北漕运以及跨区域人口迁徙成为现实。这一过程不断消解地域壁垒,促进多元文化交融,最终聚合为完整的长江文明。

同时,历史上中原文明与长江流域的多次大交融,也借助长江水道完成人口、技术与文化的传递,进一步推动了长江文明融入中华文明整体。

2021年7月18日,云南省迪庆州德钦县奔子栏镇金沙江第一湾。李嘉娴 摄

中新社记者:当下讨论“长江文明”,与正在推进的“长江大保护”有何关联?

郑晓云:长江文明本质上是依水而生的文明,水是贯穿所有核心支撑要素的灵魂。过去粗放式的发展曾让长江水资源与环境承受巨大压力。若水的根基动摇,长江文明的传承便会失去依托。

以往许多人理解长江大保护,仅关注生态价值,却忽视了其本质上是在守护长江文明的根脉。过去十年间,我们未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反而为古老的长江文明注入了全新的时代内核。过去,长江的核心价值体现为“天下粮仓”与国家经济命脉;如今,它新增了国家战略水源地、清洁能源基地、生态安全屏障、生物多样性涵养地等新要素。这些新要素与水的质量直接挂钩,不仅未脱离传统脉络,反而拓展了文明的边界。

中新社记者:站在长江大保护十周年的节点,应如何激活长江文明的当代生命力,让古老文明持续赋能?

郑晓云:长江文明的当代生命力,需通过“以文明护水”的路径来实现,即将文明的能动作用转化为保护长江的实际力量。

首先,应传承长江文明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原生智慧。提炼历史上蕴含在水崇拜、乡规民约、水利工程及水资源管理中的生态理念,注入当代“水伦理”,形成全社会敬畏水、关爱水的共识,构建水友好型的社会行为模式。

其次,要树立“文明尺度”。以文明标准衡量所有开发利用长江的行为,主动约束不合理的开发冲动,采用着眼长远利益的发展模式,在文明框架内平衡好发展与保护的关系。

此外,还可探索构建作为长江文明亚体系的“长江水文明”。将由水衍生的精神、生计、社会关系、生活方式等要素整合起来,使保护长江从单纯的生态行动,升华为整个流域共同的文化自觉。这将推动长江文明从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型,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建设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

2023年10月28日,重庆市巫山县长江三峡库区腹心。李嘉娴 摄

中新社记者:在全球视野下,长江文明的“水保护”经验,对世界大河文明有何借鉴意义?

郑晓云:纵观世界历史,苏美尔文明、古埃及文明等众多古老大河文明,皆因水资源枯竭或环境恶化而衰落。长江文明之所以能绵延数千年而未中断,核心经验在于拥有不断调适人与水关系的机制。

当前,全球80%的人口居住在河流流域,水危机是全人类面临的共同挑战。长江大保护的实践,实质上是在探索工业文明之后的生态文明发展新路。我们提出的“水文明”概念,强调通过文化力量解决水环境问题,这对多瑙河、湄公河、尼罗河等国际河流的治理具有普适性的参考价值。它向世界表明,河流保护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文化与价值观问题。通过文明途径让河流重焕生机,这正是长江文明在当代为全球贡献的中国智慧。(完)

受访者简介:

郑晓云。受访者供图

郑晓云,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长江文化研究院院长。曾任国际水历史学会主席,现任国际河流文明与文明遗产学会主席、中国水利博物馆联盟副主席、法国水科学院院士。长期从事中外水历史文化、长江文明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西南各民族水文化调查与研究”等课题,著有《水的历史、文化和文明维度》等多部专著,致力于从文化、文明视角推动长江大保护与流域高质量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