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周年重返唐山 多元纪念活动中 亲历者们正以行动续写着属于这座城的故事

50周年重返唐山 多元纪念活动中 亲历者们正以行动续写着属于这座城的故事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56秒,大地剧烈震颤。一座拥有百万人口的工业重镇瞬间化为废墟。24.2万人丧生,16.4万人重伤,7200多个家庭遭遇灭门之灾。97%的民用建筑彻底损毁,供水、供电、通讯及交通网络全部瘫痪,所有医院和医疗设施被夷为平地。

“压不垮的骨头,才是唐山人的骨头”。此后五十年间,唐山凭借一种沉默而坚韧的精神力量,在废墟之上艰难重建。这座险些被巨震抹去的城市,如今在中国东北方向再次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五十年后重返唐山,我们走访了亲历那个夜晚的老者,他们的记忆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档案;我们也走进唐山抗震纪念馆,透过历史照片与实物,再次直面地震的残酷,永远铭记并缅怀那些逝去的生命。

唐山抗震纪念馆。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天崩地裂的夜晚

1976年7月28日凌晨,唐山人大多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中。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夏夜闷热的空气中入眠,冀东大地一片死寂。地震毫无征兆地降临。先是地底传来一阵沉闷轰鸣,紧接着大地剧烈晃动,房屋发出刺耳断裂声,屋顶砖瓦噼里啪啦坠落,耳边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邻居们惊恐的呼喊。

对于经历过那个夜晚的人而言,前半夜“极为罕见的高温与沉闷”是印象最深的细节。一贯吃苦耐劳的唐山人当时未曾预料到,这酷热之后竟是一场7.8级的大地震。这场地震释放的能量,相当于400颗原子弹同时爆炸。唐山抗震纪念馆玻璃展柜中封存着一颗青椒,这是专家在农田里发现的。岁月早已褪去了它的颜色,但地震产生的强烈地光如同火焰般灼伤了它,定格了那个瞬间。

天崩地裂过后,数十万生灵被压在废墟之下等待救援,幸存的亲人在废墟上拼命刨挖砖石,双手血肉模糊。黑暗如潮水般将掩埋者包裹,灰尘呛得人无法呼吸,耳边不时传来余震的晃动声和亲人微弱的呼唤。

唐山抗震纪念馆内历史照片。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摄

唐山抗震纪念馆资料显示,震前的唐山十分繁华——以全国千分之一的人口,创造了全国百分之一的工业总产值。开滦煤矿1号井是中国大陆首口机械开凿的矿井,唐胥铁路是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龙号机车是第一台蒸汽机车,还有第一桶机制水泥、第一件卫生陶瓷。这些“第一”构成了唐山人的城市记忆,却在几十秒内几乎被抹平。

尽管工业成就斐然,但在那个年代,大量建筑和民居普遍未经过抗震设计。在7.8级地震的猛烈摇晃下,无论是老旧民居还是工业厂房,大多倒塌。

电影《唐山大地震》结尾有一个沉默而有力的镜头:一位名叫宋守述的老人骑着自行车,缓缓驶过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的遇难者纪念墙。那场灾难中,他失去了父亲、妹妹以及年仅5岁的儿子。随着他的行进,镌刻着24万同胞密密麻麻名字的墙体仿佛没有尽头。24万同胞有着共同的墓志铭:“是时,地维崩裂,城邑颓毁,家园瞬时夷为墟土,繁盛转目化作云烟。二十四万乡亲殁于瓦砾,七千余家庭阖门罹难。悲夫,母子骤然而别,夫妻遽然而散,白发诀英年之子,幼孤失双慈之怙,兄弟阴阳两隔,挚爱音信杳绝。斯人类之巨殇,家国之巨痛。”

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视觉中国 图

8岁女孩的那个地震的夜晚

唐山大地震中,每个人的故事都曲折动人。

地震那年,李国焕8岁。她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父亲在开滦煤矿工作,全家住在开平区的平房里。地震那深夜,她与父母、3岁的弟弟一家四口睡在炕上。父亲刚下夜班回来,动作迟缓,刚躺下不久还未入睡。地震前夕,狂风大作,父亲起身关窗,突然感觉不对劲,对家人说:“这是要地震呢”。

紧接着大地开始晃动,柜子上的物品纷纷掉落。父亲翻身跨过李国焕,将弟弟拽下炕沿,两人蹲在炕根底下。他冲妻子喊:“赶紧把老三也拽下来”,老三便是李国焕。妈妈连拉带拽,将她拉下炕。一家四口挤在炕沿底下,听着屋里稀里哗啦的声响。“反复了三四次,刚要站起来,大地又剧烈摇晃起来。”她回忆道。

门被地震拧得严重变形,窗户边的墙垛倒塌,一家人从缺口钻出。他们光脚跑到院子,发现东西厢房已被夷平,李国焕的两个姐姐和一个堂姐住在东厢房。父母急忙过去救人。三个姐姐都被扒出,二姐伤势最重,一根梁子扎进耳朵,导致长期听力受损,腿部受伤无法行走。好在她们都没有流太多血。

李国焕的父亲兄弟姐妹众多,救完自家亲人后,他立刻打算去救哥哥们。但一路上不断被人拦住,大家苦苦哀求“快救我们吧”,父亲只得走到哪帮到哪。李国焕形容:“那个时候真的是分秒必争的具象化,真的时间就是生命。”

唐山大地震救援过程历史照片。

并非每个家庭都像李国焕家那样幸运。紧挨着她家的那一户,4口人中有3口遇难,只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个孩子后来去了石家庄育红学校,长大后回唐山做生意,从事陶瓷出口。

李国焕提到的育红学校,是震后一个月左右河北省在石家庄市筹建的专门集中收养、抚育唐山地震孤儿的学校,也是当年规模最大的地震孤儿集中安置学校。该校先后接收孤儿655人,年龄最大的17岁,最小的仅6个月。由于地震的巨大创伤和年龄太小,许多孩子不记得原名,校长为他们重新起名。到1984年6月,最后一批孤儿返乡,学校完成历史使命后撤销。

废墟上的救援充满细节。唐山抗震纪念馆工作人员介绍,震后18分钟,部队话务员吴东亮冒着生命危险抢出电台,向上级报告灾情;开滦矿工李玉林等四人开车四小时直奔中南海,当面将灾情送到党中央。全市63万人被埋压,45万人靠自救互救活了下来。解放军在开滦医院废墟下救出王树斌时,已是震后第八天。一位丹麦女记者被解放军救出,穿着临时找来的衣裤回国,2005年又专程飞回中国,将那身衣服捐给纪念馆。

李国焕在工作中。受访者供图

一个地震遗孤和一个老师的五十年

地震发生那年,刘荷兰24岁,在乐亭县沿海的一所农村学校教书。她至今记得,地震前似乎有些奇怪的迹象。

她记得地震前一天晚上特别闷热,人们在院子里扇蒲扇乘凉——1972年邢台地震前夜也是这般炎热。夜里三点多,地晃了起来。她睡在三间大办公室的套间里,需穿过两个空间才能跑出去。乐亭地处沿海,刘荷兰至今记得,地震后撕裂的大地处处冒水,有黄的有黑的,“我还蹲下来舔了一口,如果有海啸,水肯定是咸的,但那水没有咸味,不是海啸。”

第一次地震结束后,刘荷兰开始往30多里地外的家赶,公路两边的大沟里满是喷出的泥浆。两个多小时后赶到家,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她哥在闫各庄工委工作,那一夜从筒子楼窗台蹦到墙头,再从墙头蹦到树上滑下,“地震逼的他都会三级跳了”。她妹妹在打麦场,腿上套着装粮食的口袋防蚊子,地震时站不起来,跌了好几个跟头,才发现是口袋绊住了腿。“真是苦中有泪,笑中有泪。”刘荷兰说。

震后不到40天,学校在村口大树下复课了。老师找到仅存的小黑板和粉笔,学生们排队坐在地上,牛从旁边走过,买卖菜的人也从旁经过,孩子们东张西望,但课还是得上。老师和学生一起修房子,烧滚烫的沥青补房顶。

1978年,震后两年,刘荷兰考入唐山师范。她至今记得走进唐山市区时的场景:满眼全是简易房,砖头压着油毡布当屋顶。这种“砖头压油毡”的简易房,许多人一住就是十年。

刘荷兰的学校没有楼房,学生住大通铺,铺稻草睡觉。学生中一大半来自农村,深知知识可贵,教室昼夜通明。学校心疼学生,晚上十点后拉闸限电希望他们早点休息,他们便点煤油灯、点蜡烛继续读,“真是拼命学”。

刘荷兰近照。受访者供图

刘荷兰还分享了一个跨越几十年的特别故事。毕业后,刘荷兰成为唐山市路南区燕京小学高级教师。与她共事的老师所教的第一届学生中,有一个地震孤儿叫徐剑。

这个孩子地震时才两三个月大,父母被砸死在废墟里,被人从瓦砾中扒出时还活着。周围人没有奶水,有人想起“有困难找警察”,把她送到派出所。一位女民警接过孩子,熬米汤一点一点喂,后来托人四处找奶粉,把她喂活了。几个月后秩序恢复,有人建议把孩子送走。女民警家里已有三个孩子,但她舍不得,正式收养了徐剑。“那孩子长着杏核眼,聪明伶俐。后来高考成绩很好,本来可以报外地名校,但她说,唐山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要回报它。她报了唐山师范,毕业后回到母校附近的小学教书,后来调到区委工作。”

故事并未结束。刘荷兰与徐剑分开三十余年,前年入冬前在楼前看孙子时与徐剑再次偶遇,徐剑一眼认出了她。徐剑用满腔热情回报家乡,作为养女也非常孝顺。徐剑的故事,正是唐山四千多名地震孤儿的缩影。

唐山抗震纪念馆前,前来缅怀的人敬献菊花。

活着的人没有退路,也没有太多时间悲伤

地震后,唐山展现出罕见的乐观与坚强。

地震后的几天,李国焕家的房子未彻底塌平,粮食还能取出。她的家人就地搭起灶台生火烙饼,周围的人都来吃。“两天的时间一袋面就没了,大家都又饿又渴。”之后李国焕全家在简易房住了八年,才盖上第一间新房。

“地震后没几天,父亲就去矿上上班了。地震次年的1977年,钢产量超产特别多,我爸爸累得够呛,天天加班。”李国焕的父亲因救人、抢救矿上物资,获得抗震救灾三等功。

后来李国焕进入陶瓷行业,创办了全国首家陶瓷花纸博物馆。今年是唐山大地震50周年,最近她把很多精力投入到设计一款瓷器,用以纪念当年新疆昭苏县跋涉50天送给唐山3000匹军马。她说,这是一种感恩,也是一种报恩。

李国焕设计的天马陶瓷。受访者供图

“经过地震这件事之后,人更加坚强,更加有毅力,这都过来了,还有啥过不去的?”李国焕说。

没有第一代简易房,就没有十年后的新唐山。震后十天,开滦马家沟煤矿出了第一车煤,叫“抗震煤”;震后二十八天,唐钢炼出了第一炉钢,叫“志气钢”。这些名字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和硬气,到今天还能让人听见废墟之下唐山人的那口气。

地震后的次年,1977年5月,国务院批准“新唐山建设总体规划”。震后十年,这座城市完成了恢复重建。

重建后的唐山历史照片。

五十年来,唐山人在积极重建家园、重振工业,昔日废墟变成了高楼林立、道路纵横的现代化城市。从“抗震号”机车的轰鸣开启,到“复兴号”动车组的风驰电掣,唐山一直是工业重镇。

今年是唐山抗震救灾和新唐山建设50周年。唐山地震遗址纪念公园在休整以后重新开放,各地都在举办纪念活动。人们聚集在纪念碑前、纪念墙下,缅怀那些离去的人。

澎湃新闻去探访时,看到唐山抗震纪念碑前总是不缺前来纪念缅怀的人摆放的菊花,碑文前有老人在伫足凝望,而在另一边的广场上,刚经历完中考的年轻女孩正高擎着一朵向日葵。

前来缅怀的老人。

五十年,足够让一座城市从废墟上重新站立。也足够让一代人老去,让下一代人接过记忆。

时钟的指针永远停在3时42分,但时间没有停止。那座裂开的钟,裂痕永远存在,就像大地震带给唐山的伤痛从未消失。但这座城市学会了与那道裂痕共存。

唐山大地震遗留的一个闹钟,时间定格在50年前地震发生的3时42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