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7页报告披露香港宏福苑火灾真相 多元参与的事件调查中还有哪些细节待关注

香港大埔宏福苑那场夺去168人生命的大火,距离事发已近8个月。7月17日,负责调查此事的独立委员会召开最后一场听证会,首席代表、资深大律师杜淦堃发表总结陈词,并同步公开了长达627页的调查文件。

这场悲剧发生在2025年11月26日,烈焰吞噬了7栋住宅楼。此次披露的信息,直指事故后舆论关注的焦点:久被投诉却未解决的工人吸烟问题、楼宇维修中使用的竹棚、棚网及发泡胶板等材料的隐患,以及火灾发生时多栋大楼火警警铃失灵的情况。

起火时,宏福苑正进行大规模维修工程。自2012年香港推行“强制验楼计划”以来,楼龄逾三十年的三层以上私人楼宇需接受检验与维修。通常,维修承包商与顾问由业主法团通过政府平台“招标妥”自行选聘。但在宏福苑案例中,业主因不满维修费用及防火细节,甚至改选对法团负责的管委会,试图更直接地介入谈判,然而种种问题依然未能根除。

事后调查显示,这些维修大楼究竟潜藏多少隐患?哪些早在事前已被指出?它们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顽固存续的?

浓烟迅速封锁逃生通道

香港城市大学建筑工程学教授袁国杰作证称,最初火源极小,“系一个细火”。

独立委员会报告(下称“报告”)指出,并无明显证据表明火灾源于热加工火星、易燃材料爆燃或电路故障。证据显示,最早起火迹象出现在2025年11月26日14点33分,宏昌阁自行车棚内冒出一缕细烟。至14点42分,自行车棚外、与宏昌阁104室及105室屋顶齐平的脚手架上开始掉落燃烧物。

宏福苑共有8栋名为“XX阁”的住宅,其中宏昌阁最先起火。

另一段视频拍摄于宏昌阁五楼与六楼间的脚手架上,位置恰在自行车棚正上方。当天14时42分,视频中传来粤语质问:“喂邊個食煙焫着左啲嘢呀?”(谁抽烟把这些东西点着了?)

几人就责任争执了三到四分钟。14时46分争执停止,随后视频传出呼救声;48分时画面已被浓烟笼罩并中断。

报告分析认为,有证据显示五楼及以下的工人也察觉上方着火。若有专人报警,消防处或许能更早抵达,将火势控制在更小范围。

多位工人向委员会作证,部分人不记得岗前接受过火灾培训,有人仅记得几分钟培训且记不清细节。

首位报警者是路人Yip Fai。他目击宏昌阁自行车棚上方起火,拨打“999”通知消防处后,拍摄了第二段视频。背景音中有人难以置信地问,为何火警警铃不响。警方后续询问450位住户确认,7栋着火大楼中,仅2栋及时响起警铃。

从鸟瞰视角看,宏福苑楼宇呈十字型,设计紧凑,每层八户,相邻住户间虽有缝隙但空间狭窄。据Yip先生视频,数分钟内,宏昌阁104室与105室间空隙形成垂直火柱。不到十分钟,即当日15点02分,106室与107室间空隙亦现明火。15点04分,107室与108室亦受波及,这两户面向空地的一些杂物也被点燃。隔壁宏泰阁一住户作证,目睹火势快速由宏昌阁方向蔓延而来。

一张摄于当日15点03分的图片显示,31层的宏昌阁挂满绿色棚网,顶部已冒出白烟。

据宏新阁居民说法,15点左右,可燃物从宏昌阁方向飘来。消防处确认最迟在15点20分,宏新阁也被引燃。

当日天气干燥。报告显示,当地湿度在40%至50%,宏福苑附近有14公里/小时的东南风。跨部门火灾调查工作组事后模拟认为,几栋建筑间形成了回流区。

火灾发生时,大量烟雾迅速灌入逃生楼梯。住在宏昌阁二楼的Tse Yuk Wa作证,14点53分她家门口走廊雾气蒙蒙,15点左右逃生楼梯内充满烟雾。她沿通道下楼,发现一二楼间楼梯已烟雾缭绕。

这导致能通过该楼梯撤离的住户寥寥无几。

几位在宏昌阁工作的工人作证,他们听到工友大喊“着火”,先顺脚手架爬到顶楼,试图打开逃生楼梯门,却见黑烟窜出。他们一直在顶楼停留至次日。

宏昌阁管理员钟瑞霞女士于当天14点50分发现火情。她在楼宇着火情况下,尝试在一楼打开火警警铃塑料盖未果,遂前往三楼试图开启另一警铃,同样失败。她将情况告知物业经理,随后在一楼持续疏散居民,直至宏昌阁入口处堆满坠落燃烧物,无法继续停留。

多项证据证明,宏昌阁室内火势主要由窗户从室外蔓延至室内。跨部门工作组报告特别提及,模拟显示,供工人进出的临时入口(“生口”)致使火势蔓延至墙外附近,浓雾随即涌入逃生楼梯,一分钟后楼梯便无法通行。

更换隐患材料背后的利益博弈

许多隐患早有迹可循。住宏昌阁204室的Tse女士作证,曾见工人在脚手架上吸烟。

宏福苑物业管理公司为置邦兴业有限公司。该公司有一本记录业主投诉的日志,首条关于工人在起棚时吸烟的投诉信息出现在2024年7月。此后多次类似投诉,物业仅在后方标注“已通知宏业(即大维修承包公司)”或“通知宏业及法团”。

物业驻苑经理郑芷盈事后辩解称,物业无权也无能力管理维修公司工人。报告指出,物业未积极推动问题解决,至少未向香港劳工处举报。

报告同时指出,火灾前宏福苑住户至少八次就工人吸烟问题向劳工处投诉,但当时劳工处结论均为“不能确立”。

火灾后劳工处解释,因无人员现场目击或未收到证据,且无法确认宏福苑脚手架属于法规规定的因储存可燃物而禁止吸烟的区域。

劳工处表示未来将把工地整体列为禁烟区并提高罚款上限。对此,独立调查委员会认为执法仍存困境,建议劳工处接受业主提供的影像资料作为证据,或采用无人机巡查。

关于其他致灾因素,报告指出,无任何证据显示宏业建筑工程公司(简称宏业公司)曾就“八栋楼共搭脚手架和棚网”的安排,与工程初期在任的第12届管理委员会(业主法团执行机构)商量。

2024年8月,第12届管委会首任主席邓国权曾在WhatsApp群询问关于方便工人出入的“生口”,“该窗位应否选用防火或耐火物料”,但群内无进一步讨论。

多位参与管委会的住户表示,2024年已有不少业主担忧安全,且大维修所需的3.3亿港元费用由业主均摊,引发不满。2024年9月,他们通过特别业主大会大幅调整管委会人员。

遗憾的是,新管委会仍无力促使宏业公司改善。

例如在使用大量发泡胶板堵窗问题上,改选前后均为管委会委员的江祥发回忆,宏业公司称上一任管委会同意使用该胶板,但他不记得参与过相关讨论。新一任管委会主席徐满柑记得,宏业公司出示了一份上一任管委会同意的文件,但他未详究真伪。

2024年9月12日,新管委会向宏业公司提出,有居民自行烧了一块发泡胶板演示。宏业公司回应称,“封窗物料不会因烟头接触而燃烧,但若用明火持续燃烧则另当别论。”

次日,宏业公司在一个新建的WhatsApp群中表示,“如要更换物料,需待第二期才可用,因第一期保护工程已在进行中且物料已到地盘。”

第一期工程针对宏昌阁,2024年9月其所有窗户已被发泡胶板封堵。第二期工程计划维修宏泰阁、宏建阁与宏新阁,当时尚未封窗。

9月底,工程顾问单位宏毅建筑师有限公司相关人员在一场解说会上表示:“早前经上届管委会确认收宏业已订料,现时转换可能涉及额外费用。”意即若业主想换材料,需额外付费。

期间,徐满柑上网研究发泡胶板品种,给宏业公司发送防火性能测试视频,建议购买另一种。

2024年10月初,宏业公司同意在第二、第三期工程中改用菱形图案的发泡胶板。

据前述报告,宏业公司虽购买了一批防火性能更好的发泡胶板,但主要使用的仍是上一批胶板。报告指,若宏业遵守承诺,火灾现场应能找到大量菱形图案的新胶板。

帮施工方隐瞒的工程顾问

作为顾问单位的宏毅建筑师有限公司(下称宏毅公司),与宏业公司一样,在“招标妥”上参与公开投标并由宏福苑业主选出。

2018年,宏福苑确认到达维修年限后公开招标选工程顾问。报告指出,宏毅公司投标价为24万港元,仅为24份标书平均价50万港元的一半不到,但仍非最低价。出价最低的公司仅要求8.8万港元。火灾发生后,“招标妥”运营方、香港市区重建局楼宇复修部总监王思敬承认,对于多年以来工程顾问以低价入局再帮助建筑公司拿项目的现象,“招标妥”并无有效解决之道。

宏毅公司对政府部门态度敷衍。一例极端情况是,该公司原创办人之一沈钜忠于2022年7月去世,房屋局独立审查署直到两年后才在处理一桩投诉时注意到此点。此外,宏毅公司在相关文件中也未提及宏业公司早先涉及的多起安全事故。

2024年10月,维修工程已开始,宏毅公司才任命吴跃为宏福苑工程的监督人,负责签字。报告指出,部分居民作证,宏毅公司在各种减免费用问题上替宏业公司说话,包括是否装太阳能电池板、是否使用较贵的马赛克瓷砖等问题。对于各种有火灾隐患的物料使用,宏毅公司从未提出异议。

2024年10月,香港房屋局独立审查署检查宏福苑,发现工程使用的棚网在灼烧15秒后可被点燃。根据香港规定,工程必须使用不持续燃烧的棚网,而宏福苑使用的棚网持续燃烧10秒直至被人为扑灭。

当时宏业公司与宏毅公司人员均在场。报告显示,事后这些人未将完整视频发到沟通群,而是剪掉了棚网着火不灭的片段再发。

2025年9月,香港遭遇台风,损毁部分宏福苑维修工程的棚网。据二级承包商盈利丰棚业有限公司总经理陈耀辉回忆,宏业公司总经理何建业坚持让他购买一种不防火的棚网替代,并称若买其他的不支付费用。陈耀辉解释,因担心收不到款项,便照办了。

2025年10月27日,宏毅公司收到通知,房屋局独立审查署翌日要来检查,其一名员工给宏业公司员工发消息通风报信:“(不公开)明天午预ICU(注:即房屋局独立审查署)到地盘 预要烧棚网 check定邊啲 ok。(明天下午ICU要来工地 估计要做烧棚网的测试 检查一下。)”

收到信息后,宏业公司马上指挥陈耀辉去买115幅防火棚网。

报告写道,第二日检查时,宏毅公司人员也在场。由于两种棚网颜色不同,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更换。但作为工程顾问,宏毅公司人员未提出异议。2025年11月8日,宏毅公司还在一次会议上表示,独立审查署上学期来巡视,测试棚网阻燃合乎标准。

报告指出,作为签字人,工程监督人吴跃同时接了50个项目,不可能尽责;吴跃手机对话显示,2025年11月,他还在协调新项目,对方希望吴跃“齐签”,即签署所有摆在面前的文件而不给实际意见。吴跃看似无异议,只将原价15万港元的项目还价到了18万港元。

被关闭的火警警铃

作为中间公司本应起到监督作用,实际却帮施工方搪塞政府检查,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宏毅公司。

宏业公司的消防装置承办商是中华发展工程有限公司(简称中华发展公司)。该公司代表梁秉基承认,对于宏业公司为修理大楼顶部消防供水缸而排水,进而关闭消防栓、喉辘(即消防软管卷盘)系统这一关键操作,公司未派员到场,更未与宏业公司讨论修缮必要性。

宏业公司从2025年7月起陆续维修宏福苑各楼顶的消防供水缸。在消防装置承办商无人到位的情况下,物业公司员工罗国瑞事后表示,他曾问物业职员骆倩盈,自己无操作资质,如何配合宏业公司?他记得骆倩盈回复可以。

骆倩盈否认罗国瑞说法,称不了解维修具体内容。

罗国瑞不熟悉消防泵房,他将控制火警铃的消防自动化系统和消防泵总阀门一并关闭,导致火灾当日六栋楼火警铃未响。

长时间关闭消防供水缸,需消防装置承办商向消防处提交关闭通知书。中华发展公司发出几次通知后,在2025年10月催促宏业公司加快进度,否则消防处发现一直关闭设置将来过问:“另外最好尽快搅好回复系统,顶唔到消防处太耐。(另外最好尽快搞好恢复系统,不能顶着消防处太久。)”但后续各方仍无所作为。

其实,物业公司还聘请了另一家消防装置承办商宏泰消防工程有限公司(简称宏泰公司)做消防年检。

宏泰公司负责人钟杰文表示,他曾在2025年注意到消防装置问题并与物业交涉,被后者搪塞称中华发展公司在管。他说,虽觉不妥,但不能干涉别家事务:“佢已經搵咗另外一間做 ……唔好教人做嘢,唔係自己嘅嘢。我自己覺得唔妥都好。(他已经让另外一家做……不好教人做事,不是自己事。我自己觉得不妥当。)”

火灾发生当日,物业公司工程主任林文欣被同事提示火警铃不响。他先尝试进入宏昌阁失败,转而进入宏仁阁,发现火警铃打不开。他进入消防泵房打开总阀门。此后,林文欣冒险进入宏泰阁与宏新阁,仅成功打开宏新阁火警铃。他在试图进入宏建阁时被警方阻拦。

“他本可以安全退出”

627页独立调查委员会报告中,第195页写道,可点燃的垃圾和杂物堆放在脚手架与楼宇空隙间,那些本该阻燃的建筑材,特别是棚网与脚手架上的塑料布,均为可燃物。

香港理工大学建筑环境与能源工程学系教授阿西夫·乌斯马尼 (Asif Usmani)与副教授江黎明表示,单元房间空隙地带的垂直火柱,主要由大量持续燃烧物质导致,包括竹制棚架、不能阻燃的棚网、帆布、泡沫板。其中,不阻燃棚网导致火焰快速蹿至31层大楼最高处。

实验表明,警方在未遭火灾的宏志阁收集的棚网,即便火源熄灭后仍可燃烧,产生新火源。这样的小型火源(功率小于0.09兆瓦)足以点燃纸板、木板,进而点燃竹棚。若使用阻燃棚网,或不会出现这种链条。

专家认为,聚苯乙烯制成的发泡胶板也对火灾惨烈程度起到类似作用。

乌斯马尼与江黎明还认为,单元房间狭小空隙本身易导致烟囱效应,即高温燃烧气体在垂直管道或半封闭空间上升,使底部产生负压,增加空气流入,增强氧气供应,加速燃烧。若在开阔空间发生火灾,火势不会蔓延如此快,也到不了31楼。

袁国杰指出,掉落的发泡胶板会导致再次引燃物质。乌斯马尼及江黎明还提到泡沫胶板会产生有毒气体。

另据跨部门火灾调查工作组报告,防火窗户本应在墙外温度高达1061摄氏度时将内部温度控制在56度,而宏业公司给工人造的“生口”未用防火材料,导致内部温度可能高达605度。

报告另指,多数逝者死于浓烟导致的窒息。

消防处消防员在接警后5分05秒赶到,即当日14点56分。据大埔消防局高级消防队长许健安回忆,三点左右,宏昌阁门口已堆满燃烧杂物堵住出口。监控视频也显示,燃烧杂物正从宏泰阁楼顶落下。

消防员们在火场奋战至11月28日上午10时,即43小时后,灭火工作才宣告结束。

在这场火灾中殉职的消防队员何伟豪37岁。他与两名同事杨程、萧梓浩,于2025年11月26日下午15点15分到达文昌阁楼下。何伟豪曾短暂停留帮助一名坐轮椅老者,其两名同事继续往宏昌阁自行车棚方向去。

这两人看到大楼入口满是火焰,赶忙投入救火。现场还有其他穿消防服的同事,他们未注意何伟豪未跟上。

可能是出于信息误差,何伟豪接到有人困在宏昌阁楼上的信息后,独自前往宏泰阁。他在15点22分发信息求救,但当时后方未意识到他在宏泰阁。直到15点55分,消防局分区副指挥官林浩俊在宏泰阁门口一大堆杂物中发现了他。他被送往附近的威尔士亲王医院,16点41分被宣布去世。

香港消防处处长助理于文阳作证说,当何伟豪到达宏泰阁25楼,储气筒还剩30分钟供氧,他本可安全退出宏泰阁。但他为尝试拯救他人而献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