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融资会议实录:梁文锋深度剖析大模型技术与商业哲学

DeepSeek融资会议实录:梁文锋深度剖析大模型技术与商业哲学

界面新闻记者 | 伍洋宇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数月前,DeepSeek成功完成首次外部融资,募集金额逾500亿元人民币(约合74亿美元),投后估值攀升至500亿美元(约合3380亿元人民币)。

这一轮融资中,创始人梁文锋个人出资约200亿元,成为最大出资方。此外,腾讯投资额达约100亿元;宁德时代体系出资约50亿元,其中包含宁德时代及溥泉资本;网易、京东、Monolith砺思资本、IDG资本各投资约30亿元;正心谷投资、拾象科技各出资约15亿元。

这一事件迅速成为AI领域一级市场的热议话题。业内人士关注为何这家一度远离资本市场的头部模型厂商,最终接受了投资方的邀约。更有吸引力的是,除传承已久的光环外,梁文锋真实剖析的DeepSeek,其技术路线和商业理念究竟蕴含何等分量?

近期,一份Deepseek融资期间会议实录意外曝光,细致入微地展现了梁文锋所认知的这家公司、这项技术乃至整个行业的发展脉络,其中饱含大量关于组织文化、技术路径、商业博弈及算力基建的核心观点,足以让人懂得这家公司过往那些看似反常却可能正确的审慎决策。

以下为会议实录精要,经界面新闻整理编辑:

人才、组织与公司愿景

1、我们当初创立这家公司,起初并未设想要赚多少钱,也无意走向资本市场。最初的几十位员工完全没有这些念头,否则他们不会加入。

总体而言,我们是怀着对世界极大的善意来做这件事的,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益的,超越金钱范畴的事。

2、管理一家大企业,关键不在于规章制度,而在于愿景。愿景并非墙上悬挂的标语,而是体现在实际行动中,而非仅仅是口头上。

因此,我们缺少正式的组织架构,完全依靠愿景驱动、由愿景凝聚起来的团队。我们并非通过设定KPI考核来运营,而是纯粹依靠愿景。

3、AGI是更宏大的愿景,它能吸引更多优秀人才,凝聚更强的向心力。在组织上我们具备优势,以此优势……便形成降维打击。

但如果你是一家纯粹的商业公司,你的愿景若仅限于服务C端用户,那在产品和流量上会有优势,但在技术上难以领先。目前最有利的形势是,模型技术才是核心与关键。

4、在很多方面我们保持高度克制,但核心利益是什么?其实只有一点:维持团队的稳定性。

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我一定能实现AGI。无非是时间问题,若遭遇挫折大家都不离开,我就能继续推进。

5、我们始终非常克制,不愿与任何互联网大厂或小厂形成对峙。我们希望赋能或协助大家发展,在此前提下,我们很乐意协助任何人,甚至包括阿里、智谱、月之暗面等竞争对手,做得更好。

我们并不因此受损,因为DeepSeek本来就是开源的,你若想复现,我们告诉你如何操作。这本身就是开源的一部分,不会因你是竞争对手而有何不同。

6、我们公司的管理其实是双向的:一是自上而下,二是自下而上。自下而上就是每个人自主探索,无人监管,无KPI。自上而下就是正式项目,需要集体协作,例如发V4版本。

我们希望这部分正式工作不超过员工一半的时间,剩下的一半时间是自由的,想探索什么就探索什么,只要公司算力支持,无需协调。

7、我们一般不太加班。加班只有两个原因:第一,研究需要较宽松的环境。若压力过大,大家就无法做研究。研究需基于兴趣,平时自我琢磨,必须放松。

第二,我们非常专注。

由于克制,我们选择不做许多事情。我要做的事情变少,每个人分到的工作也就减少。你看到我们的产品很多都不完善,但我们并未急于补全,这也是我们的一种文化。

8、目前大家可能面临的问题是人才不足,但我认为这种短缺是阶段性的,每个行业初期的普遍现象。以前做网站、互联网服务端,开始时都极度缺人,但这种人才短缺很快会被解决,也就两三年,因为会培养出大量人才。

9、我们没有模仿的对象,每一步决策都是基于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分析利弊,而非模仿他人。我认为我们与贝尔实验室(Bell Labs)有所不同,前者明确不追求商业化,而我们是明确要商业化的。

我们最终还是要能生存,毕竟是一家公司,政府不会拨款。归根结底要考虑如何生存。很多公司做得很大,是因为有超越利润的追求,但那个追求最终不但没有影响商业化,反而使其商业化得更好。

大模型技术路径与AGI

1、从技术路径来看,AGI的路线图是比较清晰的。AI的发展,我们可以看作是阶梯式的。去年走的阶梯是CoT(思维链),我们发现通过思维链的方式,可以将智能提升到更高水平,让上限更高。

今年的阶梯就是Agent,因为发现用Agent的方式,AI的能力范围会更大,智能上限会更高。为什么是阶梯?因为每一步都基于前一步的基础,Agent要用到CoT,CoT也要用到前面的语言模型,没有一步是白费的。

国内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最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全力打通通用的Agent,其他的Agent优先级应该更低,包括金融、医疗等Agent。要先做Coding,因为Coding Agent能实现很多功能。

2、但在Agent之后,它仍然无法替代人类员工。因为AI还缺少一个关键点,即持续学习。人能持续学习,你招一个员工,花两个月熟悉公司环境和工作,就能上手。若说“叫小王来”,他知道小王是谁。但若AI没有这两个月的学习,你必须提供所有上下文信息,这不太现实。

所以我们在Agent之后能看到的下一个瓶颈,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让模型实现持续学习。

3、持续学习之后,我们可能就会来到一个奇点。这个奇点是:当模型能够持续学习时,它已经能够完成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

它能自主开发自己的版本,自己研究开发下一代更强大的人工智能模型,实现自我迭代。这一步完成后,我认为才算是具身智能。到具身智能阶段,它就能进入现实世界,为你做家务,为你养老。这是我们的推测。

4、多模态布局我们一直在推进,对C端用户产品很重要。但对智能上限,它只是个组件,不是主线。多模态我们肯定会做,后续版本也会支持原生的多模态,但我们不把它当作智能本身,它的主线与搜索类似,搜索是组件,多模态也是组件。

5、AI领域非常广阔,有很多东西我们觉得不在智能的主线上。比如3D、视频生成,这些与智能主线关联不大,我们不做。像世界模型,目前与智能上限提升关系也不大,所以我们也不做。

像Sora出现后所有大公司、小公司都做,但小公司后来都停了。它在商业上是个好生意,但与智能关联不大,我们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部分才会做。

6、我们是相信Scaling的,规模越大,效果越好,能解锁更多功能。阻碍我们Scaling的其实是算力,不是我们不想Scaling,是我们缺乏算力。

我们现在还没触及上限。硅谷说Scaling到头了,那是对硅谷而言;对中国而言,我们离那还远得很,根本没Scaling到那个程度。所以我们也会竭尽全力推进Scaling的上限。

7、在标数据方面,这与我们的资本投入有关。以我们资本投入的结构,支撑不起美国那么高的高质量数据标注成本,因为太昂贵了,无论是外包还是自标。

我们现在主要是双管齐下,先标成本低的。但解决AI问题,在当前阶段,靠的就是标数据。你可以认为,现在公司有一半核心研究员,最重要的人,有一半在标数据。我们就集中精力做标数据。

8、现在我们内部比较看重这样的想法:训练我们下一版模型,希望它能够协助我们开发,提升DeepSeek的效率。

我们做的模型,首要目标不是用户是否好用,而是我们自己用得好不好用。如果先解决了持续学习问题,那么通用智能问题就不在话下了。有了AI持续学习的辅助,它能够极大提升我们自己研究的效率。

开源、商业化与低成本战略

1、在开源方面,我们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第一是愿景,第二是我们认为要实现AI的商业化,开源是有益的。

AI这件事足够大,最终它可能占到人类社会GDP的百分之十。这个数字如此之大,一个人不可能独占,必须分享,否则无法生存。这和之前开源普通软件不同,因为市场没有那么大。

如果我们想独占利益,那么注定会被历史淘汰。这需要克制,你必须有一套机制确保自己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才有可能做成。

2、你越克制,越有可能做成这件事。克制是一种战略,有时可以舍弃一些,来换取更多其他的东西。AI这件事太大了,利益太大了。只要能做成,最终利益会非常大,你随便分一点,已经足够。

所以我们之前说,我们只赚取合理利润,只看你的意愿,而非利润多少,这和普通商业思维不同。

3、关于API定价,我们认为合理利润大约是我们到市场上采购一批设备后,十个月收回成本。这就是合理的。

这个成本,十个月回本,我们自己能做到,其他家做不到。像阿里或腾讯,由于没有我们这样的优化,他们的成本应该比我们高好几倍,其中有很多优化空间。

4、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即使价格再翻倍,token的消耗量区别也不大。如果贵一倍,我们的总收入接近翻倍。但我们一开始担心需求太多,把模型价格定高了,团队里大家不是很高兴。后来我把价格降下来,降到四分之一,大家就很开心。

我觉得这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在赚取合理利润的情况下,让大家都用得起。降价时,公司群里很多人欢呼,因为这是我们花了大量精力把模型做好,让大家充分使用的目的。

5、去年春节用户突然增多,但我们并未追求留住这些用户或变现,没有在用户身上争夺商业利益,但我们很努力服务好用户。

我们没有想法要做成下一个超级App,去做成下一个字节或腾讯。我不去争夺这些,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些小芝麻,不应该什么都抢。

6、去年的C端、今年的B端,我觉得这事要做,要做好,但这不是我们的目标。公司大部分人认为这不是与AGI同等重要的问题。

C端和B端都是我们做AGI路线上的副产品,是中间产物。我并不是为了做C端或B端而做它,而是我们为了做AGI,正好能产出这些东西,我就把它拿来做商业化。

7、开源对我们的商业模式没有任何影响。我也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来与我们竞争,一点都不担心。我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有些细节没做好,效果变差了,或者他的成本比较高。这里没有利益冲突。

8、半年前大家讨论的商业化是什么?一定是我要做广告、做电商,或者在产品中植入电商,然后与本地生活结合,肯定没用的,因为变化太快了。你这个产品,花很多时间做商业化考虑、商业化路径,它的生命周期会很短。

我觉得还没到这个时候。在过去三年,任何时候你跟我说商业化路径、产品线,都是浪费时间,因为你无法预测未来。在任何时候你聚焦产品太早了,最大的还是技术延伸。

算力、中美差距与底层基建

1、我们与美国的差距主要在资源上,人才差距不大。因为就是同一批人,可能有些留在国内,有些去国外,去国外的人也并没有更聪明,是比较随机的。

而且我们的基数大,每年有那么多人的补充。人才不是瓶颈,资源是最大瓶颈。资源首先影响人才培养,因为算力少,我们能做的实验机会较少,所以人才整体上比美国有差距。人才的差距,本质上也是算力差距。

2、国内现在做基模的东西太多了,美国可能就三家在做,资源只集中在这三家,而中国资源分得很散,每家拿到的资源更少,我觉得这肯定是要收敛的,某种程度上也较浪费。不需要那么多家,目前大家觉得做这个事情利润高,所以一定要自己做。

但当他发现这个事情利润没有那么高时,可能就不做了。我不相信有暴利,这不符合客观规律。中国最后可能有个三四家竞争,价格绝对够打价格战的,可能就已经差不多了。

3、大模型竞争,终局的差距应该体现在三方面:一方面成本,一方面时间,一方面用户体验。除此以外,可能没什么差距。

成本肯定有差异,我觉得成本是排在第一位的区别。然后是时间,你什么时候能实现,早几个月、晚几个月,都不一样。第三可能是体验,中间会有一些用户粘性,但它可能不本质。

4、英伟达CUDA的护城河正在快速瓦解,原因可能有三方面。一方面是现在有了AI,要建立生态比以前容易很多,因为AI可以写代码。

第二,有一些新技术,比如我们出的TileLang技术,是一种高级语言。用这种高级语言来写CUDA的算子,可以很快地把英伟达的整个生态全部都写一遍,再结合AI,这看起来没有什么障碍。

还有一点是,计算卡的市场已经比游戏卡大了,以后计算芯片都不再和CUDA耦合,都是专用芯片了。在这个背景下,原来英伟达生态的作用就大幅度减少了。

5、国产AI芯片替代现在是个历史性机会。我们认为,未来一年内,国产芯片的生态完全没有问题这件事能够被验证。之前认为是有问题的,认为用不起来、不好用,但未来我觉得一年之内,能够用事实来扭转这些认知。

国产AI芯片的硬件和生态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产能不够。国产卡适配这一点没有障碍,英伟达挡不住。在英伟达的卡买不到的情况下,所有人迫于无奈,都必须去做国产芯片。在这个背景下,国产卡的适配是没有障碍的,但需要时间。

6、华为给我们的大约是一万六千张卡的产能,互联网大厂可能是十几万张。一万六千张的华为950,只相当于四千张的英伟达B系列。所以说这不是一个很大的量,意义不是很大,它只够训练我们现在这一代模型,不够训练下一代。

华为卡生命周期肯定是会短一点的,因为它本来就已经比英伟达晚两年了。华为950今年能用还挺好的,明年用我觉得还可以,后面再用我觉得可能就太费电了。但我对国产算力是比较乐观的,英伟达是在掘自己的坟墓。

7、AGI还需要多久?国内硬件在这个时间能追上吗?我觉得在AI这件事上,应该国内一两年是能够做到和国外差不多的,或者可能今年就能做到平替国外的模型。所以今年应该就能做到的,但它还不是AGI。

华为的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伟达的GB200、GB300。价格肯定要贵一些,但贵得有限,比如贵百分之一百,我觉得已经可以在价格上认为平替了,所有GB300能做的任务,华为超节点都能做。

8、我们算力落后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通过三方面来消解。第一方面是我们接受模型落后,我们只能用比他们更小的模型。但这落后有一个好处,落后意味着你有更多的时间,你有一定的技术,你就可以用巧妙的方法。

所以我们跟美国的差距可能是落后12到18个月。简单说,就是落后美国两年,然后只用美国二十分之一的算力把这个事情做出来。那么未来我们要把这个叙事改写,就是我们用它几分之一的算力,但把这个时间缩得更短,缩到6个月、3个月。

9、关于公司重大战略、技术业务决定的流程和决策机制。我们公司整体上是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的。我并不是说我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而是我要寻求共识。我在公司内的权威以及影响力,是建立在共识之上的。

比如说我要做一个事情,我肯定是先看大家的共识是什么,大家想不想做。然后有可能我会进行一些引导或者倾向,但这个引导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必须建立在共识的基础上,我才能够推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