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概念、差异与未来路径

什么叫“新大众文艺”?怎样说这个概念准确把握了当今文艺思潮波澜壮阔的脉动?它与过去的“人民文艺”“群众文艺”又有何差异?《新大众文艺是什么?》(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中心,2026年)这本书,由杨庆祥主编,汇集了该领域权威学者的文章,把这些问题讲得透彻。这本书的出版,真是恰逢其时,既帮人弄清了“新大众文艺”的来龙去脉,又使得这个概念能持续发展,甚至可能引领中国文艺的未来。

“新大众文艺”的动力来源和运作方式

杨庆祥为这本书写的序言,篇幅不长,但内容全面,既有概括又有启发。我特别欣赏里面的一句话:“不同于以往许多文艺现象,新大众文艺是自下而上的社会群体自发行动,没有发起机制的情况下,主体的动力就非常关键。”这句话谈到了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也接触到了它的运作方式。

如今这个“新大众文艺”时代,既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文艺创作者,也产生了新的文艺动力机制。杨庆祥在序中强调,就是这种动力机制:新文艺的“大众”生存的渴望、实现自我的冲动、表达的需求,乃至情感驱动和叙事冲动;所谓“叙事冲动”,就是说自己的故事,说自己的经历,说自己的感受和体验。所以说,“新大众文艺”是被这种综合动力驱动的,背后既是大众表达自我的机制,也是新大众文艺创作者的身份意识和自我实现。从这个角度看,“新大众文艺”给了人们面对人工智能的勇气,一种AI写作难以取代人类创作的信念。只要人们还有表达倾诉的本能,新大众文艺就不会缺少创作主体。

《新大众文艺是什么?》安排鲁迅在1930年写的《文艺的大众化》做开篇,一是为新大众文艺追根溯源,二是引导读者理解其“动力机制”背后“政治之力”的重要性。鲁迅写道:“多作或一程度的大众化的文艺,也固然是现今的急务。若是大规模的设施,就必须政治之力的帮助,一条腿是走不成路的。”鲁迅的“政治之力”,也为今日理解新大众文艺提供了视角。什么是政治之力?政治体现在哪里?政治的引导作用和约束作用怎样落实?如何把“政治之力”理解为鼓励和推动机制而不仅是限制和约束?当前各级作协、文联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学院派的文艺研究者、批评家和政府相关部门的文艺政策制定者在其中处于什么位置?这些都是新大众文艺动力机制引发的问题。

“新”·“大众”·“文艺”

这本书也引导读者深入思考“新大众文艺”概念构成。

“新大众文艺”之“新”,不是说所有在互联网、自媒体、融媒体上创作的大众作品都是新大众文艺。如何在最广泛的大众文艺实践中认出新大众文艺,是个挑战,背后可能需要各层级的组织引导。因此,新大众文艺不完全是自发的,也不一定是自足的,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同时,也有看似新的大众文艺,其实本质还是旧的。所以辨认“新”,首先是个基础工作,也是一个系统、组织、全面的工程。

“新大众文艺”的“大众”,到底包含哪些人和群体?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谁是大众?怎样定义大众?如何在千万网民中找出大众?正如书序中所问:“‘谁’在创造新大众文艺?这个主语‘谁’并不是明明白白的,它甚至可能被放一边、被淡化、被替换。对‘谁’的追问,就是新大众文艺一步步自我建立、自我主体的过程——大众的故事由大众来讲,人民的历史由人民来写,这一现代理想,在今天依然需要不断努力。”

由此看来,《新大众文艺是什么?》是本提问的书。它提出许多需要进一步说明和实践的问题,也把“新大众文艺”看作一个历史实践过程来探讨,而不是先定下一个本质化的定义。

“新大众文艺”概念的落脚点还是“文艺”两个字。也就是说,不管“新大众文艺”的创作者多么庞大,如何包容,如何泛化,但“新大众”创作出来的终究是文艺。里面就有艺术、美学、文学的机制起决定性作用,规定“新大众文艺”的“文艺”属性。这也提醒我们,新大众文艺不仅要“新”,不仅以“大众”为主体,还须“文艺”。

那么,“文艺”两个字该怎么落实?鲁迅在《文艺的大众化》中已有提醒:“若文艺设法顺从,就很容易变成迎合大众,取悦大众。迎合和取悦,是不会对大众有力的。”这对今天的新大众文艺如何避免变成迎合、取悦、低俗的文艺,有警示作用。

这就牵涉到新大众文艺与现有文艺美学、文学性机制怎么对话的问题。怎样在新条件下衡量“新大众文艺”的文艺性、文学性、审美性?“新大众文艺”需不需要引导?正如本书作者之一李遇春在《新大众文艺的概念、特质及未来》中引用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时说的:这里面有“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统一的问题”,有“提高与普及统一的问题”。

因此,该书中贺桂梅的《新大众文艺如何是“新的”》启发我们重新思考文艺和文学的关系:“如果说现代传播媒介的发展史,是不断分化出新的专门化媒介的过程,比如视觉媒介、听觉媒介、语言媒介,也许新大众文艺将是各种媒介形式的再综合与再统一。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重新构想‘文学’和‘文艺’的基本关系:把文学这种核心的语言表达媒介,看作新大众文艺所有文艺形式的‘基础’和‘来源’,再构建文艺的整体视野。”换句话说,文学处于大脑和智能神经元的核心,“文学”成为所有文艺形态的‘基础’和‘来源’,也许只有借助“文学性”,才能有效重构“新大众文艺”的“艺术性”,进而“重构文艺的整体视野”。而谷鹏飞在《新大众文艺的批评标准》中提出的文艺应遵循的“形式标准”,也有指导意义:“一是文艺创作和批评要尊重艺术自身的形式美法则”,“二是指文艺要因应时代和社会的变革而进行形式创新”。

文明形态和人类未来

贺桂梅在书中提出:“当前我们正处在新技术革命带来的剧烈转型时期,这种转型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将是一次‘文明’级别的巨变。”“新大众文艺”之所以是“理想性”概念,是因为它最终触及的是“文明”形态和人类未来。因此,“在讲好中国故事和人类故事的基础上创造新的话语、想象新的可能”,就成新大众文艺更重要的目标,即“通过文艺实践去想象和创造新世界”。

“新大众文艺”一个重要发展方向,是对“人”的存在状况、生命形态、心理状态的捕捉和呈现。在我看来,无论是“新大众文艺”,还是当今文坛另一个现象级思潮“大文学观”,都应该把“人”看作内在核心;而“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们,只有在新的科技革命和媒体革命历史背景下,关注生命个体和群体的生活方式以及情感状态和内心世界的变化,把人的“灵魂”作为核心关切,才能真正讲出有温度有热情的中国人的故事,进而呈现人的未来图景。

《新大众文艺是什么?》的作者们集中关注并试图克服的,是新媒体和电子信息技术可能带来的“技术主义”倾向,从而有助于把“人”的问题放在“新大众文艺”中心。这也意味着在技术和媒介至上的时代,重构“某种与人关联的秩序”,进而“建构一种真正代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化叙事与文化形态”,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历史任务,也关涉整个人类的未来图景。因此,人的命运和出路问题是新大众文艺核心的观念意图和文化愿景。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新大众文艺”是有未完成性的。恰如杨庆祥说,“新大众文艺”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它同时是“种种力量博弈和对话”的“变量场”,一个需要在创作和理论上不断深入探讨、持续推进的“话语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