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业报驻京记者 闻育旻
七月骄阳似火的寻常周末，北京房山某汽车品牌体验中心迎来了一批青少年工业研学团的参观者。这次探访的组织者，即该企业工业研学项目负责人在记者面前分享，得益于国家近年来相继推出的工业旅游扶持政策，团队计划在后续进一步加大在工业研学活动上的投入力度。
这位负责人所提及的政策，明确指向了五月底由文化和旅游部联合七部门颁布的《关于弘扬工业文化保护工业遗产发展工业旅游的通知》（下文简称《通知》）。《通知》发布仅两个月后，经过国务院审核批准，文化和旅游部又公布了《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下文简称《规划》）。《规划》中明确提出要推动工业旅游的发展，深入挖掘和阐释工业历史价值、工艺特色与知名品牌故事，提炼其中的工匠精神与创新理念，广泛建设工业文化。同时，要优化工业遗产展示环境，促进老厂区、厂房及设施的转型升级。特别鼓励有条件的制造业企业，开放航空航天、船舶制造、汽车生产等领域的先进制造场景，以此打造一批具有鲜明特色的工业旅游产品和线路。此外，政策还重点支持老工业城市和资源型城市在工业遗产保护与利用方面的工作。
此类政策的推动和先行先试，给企业和消费者带来了明确的心理预期。在“十五五”规划期间，我国的工业旅游市场将呈现出怎样的新面貌？发展工业旅游的业界人士对于未来五年政策有哪些期待？中国工业报记者围绕这些热点话题，对业内专家进行了深入采访。
“十五五”期间工业旅游的新模式与新场景有何亮点？专家展望未来前景
对于未来工业旅游可能涌现的新模式、新场景，工业和信息化部工业文化发展中心工业遗产研究所副所长张伟杰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突破传统的“门票经济”，关键在于让工业旅游成为集“观赏性、可参与性、知识性、购买性和休闲性”于一体的综合性消费空间。
她预计，以下几类新模式或将逐渐成为工业旅游发展的主流方向：一是“工业旅游+科技”模式，运用人工智能、数字人以及扩展现实技术等前沿科技手段，构建具有沉浸感的体验空间。在建设这些沉浸式体验场景时，必须坚守“内容为要、技术服务”的原则，确保科技的应用始终围绕着工业故事的讲述和文化内涵的表达，避免陷入单纯炫技的误区，为游客提供既富有科技感又不失人文温度的游览体验；二是“工业旅游+研学”模式，让游客在游览的过程中同步接受研究性学习，将其打造成一个“行走的工业课堂”。充分借助大国重器、智能制造流水线等实景资源，将工匠精神与劳模精神融入活动始终，设计出可触摸、可亲身操作的实践环节，让公众在近距离感受工业魅力的同时，实现“游中受教育、学中得启迪”；三是“工业旅游+文创”模式，深度探索企业自身的文化积淀、技术符号和艺术价值，塑造具有独特辨识度的工业IP。围绕IP的核心，开发兼具实用性、美观性和文化内涵的文创产品和时尚潮流单品，例如工业风格的文具、联名款服饰等，通过线上线下结合的销售渠道，将工业旅游从“门票经济”升级为“IP经济”；四是“工业旅游+城市更新”模式，对老旧厂区、废弃矿山等工业遗存进行保护性开发，推动老厂区向文化创意园区、休闲消费场所转型。在保留原有建筑风貌与工业肌理的基础上，引入文化创意、休闲消费、艺术展览等新业态，促使其转变为文化创意园区或城市休闲空间。例如，北京首钢园便依托工业遗存，打造了以航天科技为主题的沉浸式文旅综合体——北京太空探索中心，参观者能够“第一视角亲历载人登月的全程”，开辟了工业遗产活化利用与航天科普体验深度融合的新路径。由此可见，从盈利模式来看，未来工业旅游将逐步从单一门票收入转向多元化综合消费，构建“门票收入+体验消费+研学服务+文创销售+餐饮收入+住宿服务”的多元收入结构，实现“以旅带动消费、以消费促进旅游”的良性循环。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文化旅游政策法规中心副主任王天星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十五五”期间将重点建设一批智能化、具有未来感的工业旅游新场景，满足游客既回顾工业历史又前瞻产业发展的需求。优先发展的新场景包括具身智能体验车间、数字化灯塔工厂、无人智能化生产线观光项目，聚焦新能源汽车、航空航天、高端装备制造等前沿制造领域，打造“未来工业”沉浸式体验中心。同时拓展多元化的融合业态：一是工业研学全链条业态，开发科技创新实践、工匠技能实操课程；二是工业文创全产业链，依托品牌工艺开发潮玩产品、家居用品、纪念收藏品；三是工业休闲复合场景，将旧厂房改造为工业主题民宿、科创市集、工业主题演出场所；四是工业商务联动业态，提供工厂定制化参观、产业考察、企业团队建设定制服务。推动工业旅游与本地农业、商业形成双向联动，开发工业主题伴手礼、产业特色餐饮，依托工厂客流带动实体产品销售，构建“观光互动+研学培训+文创销售+商务服务”的多元盈利结构，彻底摆脱对单一门票的依赖，持续拓展工业旅游的长期盈利空间。
中国旅游协会研学旅游分会主任韩茗远分析道，“十五五”期间将围绕制造资源延伸一二三产业融合的新业态，构建“体验、文创、研学、数字、产业配套”多元盈利体系，拓宽企业收益渠道，重点培育以下几个方向：首先是沉浸式工业体验场景。依托汽车、航空、装备制造工厂，开展DIY手工制作、整车组装模拟、零部件锻造体验、航天模拟器实训等互动项目；盘活矿山、老厂房，打造工业实景剧本杀、复古工业摄影基地、重工业沉浸式剧场，通过体验服务与课程收费取代单一门票收入；其次是全链条工业文创产业。深入挖掘品牌故事、工艺符号、设备IP，开发模型摆件、定制化纪念藏品；与本地农业合作推出工业主题农创礼盒，打通线上网络电商、线下展厅零售渠道，拓展文创销售、企业定制礼品订单，承接政府与企业商务伴手礼采购；三是分层级工业研学与职业实训业态。面向中小学生开设劳动工业研学营，面向职业院校、高校构建产教融合实训基地，收取研学课程与食宿实训服务费用；对接工会与企事业单位开展工业党建、劳模教育团建活动，承接团队定制培训服务，形成稳定收益；四是数字工业文旅新业态。打造线上云工厂数字展示厅、VR远程生产线观光项目，推出数字藏品、线上工业科普付费专栏，建立企业直播观光直播间，联动电商平台销售自有产品，实现观光引流转换产品直销；五是工业旅游配套复合经营场景。厂区配套工业主题特色餐饮、工业风民宿、会展发布中心，承接行业论坛、新品尝鲜会、工业主题赛事活动；资源型城市联动生态采摘、康养休闲，打造“工业观光+乡村休闲”组合产品，依靠配套消费与场地租赁增加收入。
他认为，总体而言，通过多业态的联动发展，推动收入结构从以门票收入为主转向以体验服务、文创零售、研学活动、场地租赁、产品直销的多元业态融合，彻底摆脱对门票经济的依赖，方能构建起完善的工业旅游价值产业链。
东阿阿胶股份有限公司文旅事业部总经理张庆伟表示，目前国内70%以上的工业旅游项目高度依赖门票收入，业态单一、抗风险能力较弱。东阿阿胶通过多年的业态革新，构建了“食、住、行、游、购、娱、学、思、健”九大体验矩阵，有效摆脱了门票依赖，其核心收入来源于康养定制、团体研学、夜间演艺、文创定制、商务服务等高附加值业态。
他认为，结合实际运营经验，“十五五”期间行业可以重点培育六大全新业态，构建无门票依赖的全产业链盈利闭环：一是遗产活化，创新工业旅游体验空间。以工业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为基础，充分保留并巧妙运用老物件、老式机械设备以及历史生产工具等特色载体，通过沉浸式互动、数字化展示和潮流化表达，让工业遗产“活”起来、“火”起来，让游客可感知、可参与、可共创；二是工业研学，带动百万青少年参与。随着政策体系的逐步完善、教育理念的深化革新、数字技术的全面渗透以及市场需求的持续提升，研学旅行已从传统的课外活动，演变为素质教育与文旅消费深度融合的核心载体，沉浸式、探究式研学体验日益受到青睐；三是工业康养，开启身心疗愈之旅。东阿阿胶充分利用东阿中医药文化旅游区资源，发挥药食同源优势，建立中医膏方体验馆，邀请知名老中医进行把脉诊疗、开方制膏，开启传统与现代交融的身心疗愈新体验，获评职工疗休养基地，接待省劳模、各级工会疗休养群体达数万人次；四是工业文创，引领时尚消费潮流。聚焦中医药生活美学，东阿阿胶深入研究年轻人的消费语境，以工业文创为突破口，加速工业旅游产品的创新供给，让千年滋补文化从工厂走向生活，从传统走向时尚；五是演艺创新，强化“健康+快乐”文旅IP。为增强工业旅游的特色化、多元化体验，东阿阿胶携手国内顶级演艺团队开心麻花，围绕“联名剧场共建、文化演艺赋能、品牌与市场协同、艺术团共建、内容IP打造”五大方面展开深度合作；六是活动出圈，构建“五好”非遗矩阵。东阿阿胶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单位，始终坚持非遗的活态传承，深入探索非遗与现代健康生活相融合的创新路径，打造可感知、可体验、可分享的非遗健康生活展示平台，让传统养生智慧以更加生动的方式融入现代生活。
北京首都旅游集团品牌与协同发展部部长王君鹏也指出，凭借首旅集团在住宿、商业、餐饮、研学、数字文创、实景演艺等全产业链协同优势，结合湾里综合体、自贡彩灯、北冰洋义利园区、福建马尾船政文化城等项目的业态创新实践经验，“十五五”期间将重点培育六大工业旅游新业态，延长产业链，彻底摆脱对门票收入的依赖：一是分级工业沉浸式研学教育；二是老旧厂房/工业遗产城市微度假综合体；三是工业IP全渠道文创消费；四是数字虚拟智造/遗产观光场景；五是工业主题活动与实景演艺经济；六是工业特色商务会务团建。
“十五五”期间企业参与工业旅游的门槛能否降低？业界呼吁政府出台配套政策
《规划》鼓励有条件的制造业企业开放航空航天、船舶制造、汽车生产等先进制造场景开展工业旅游。针对制造业企业普遍担忧的生产安全、技术保密、经营投入等难题，如何降低企业参与工业旅游的门槛？
王天星教授指出，针对制造业企业关心的生产安全、技术保密、前期投入三大难题，“十五五”期间将出台一系列财税优惠、专项补贴、合规指引政策，降低企业开放观光场景的参与门槛。在税收方面，厂区旅游化改造、展馆建设、文创研发支出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工业遗产转型项目可享受房产税、土地使用税阶段性减免，经营收入依照小微企业文旅税收优惠政策执行。专项补贴聚焦两大核心方向，契合行业共识：重点补助工业史料挖掘、工业文化文创产品开发，同时全额或定额补贴游览区隔离、安防监控、游客疏散等安全改造与设施配备，分摊企业改造成本。在合规方面，将出台全国统一的《新时代现代制造业工业旅游安全与保密行业指引》，明确生产区与游览区之间的物理隔离标准，划定涉密车间禁止开放清单，建立分级保密备案简化流程。设立政企联合安全巡检机制，统一安全验收标准，避免重复检查。同时推出低息“工业文旅专项贷”，覆盖展馆建设、体验设备采购，从资金、合规、安全等多维度消除企业后顾之忧，激发航空航天、汽车、船舶等先进制造企业开放场景的积极性。
张庆伟则对记者说，结合十余年中医药工业文旅实战运营经验，制造业企业布局工业旅游普遍面临三大核心难题：一是观光走廊、保密隔离、安全防护、数字展厅改造的前期投入大、固定资产成本高；二是运维、讲解、研学导师团队带来的持续人力成本，项目前期普遍难以实现盈亏平衡；三是行业缺乏统一合规标准，企业自主改造试错成本高、风险大。
他建议，“十五五”可通过财税减负、分级补贴、社会化成本分担三大举措，全方位降低企业加入门槛与运营压力：首先是阶梯式财税减免，长期有效降低运营成本。在税收激励方面，建议将企业适旅化改造投入纳入固定资产加速折旧或一次性扣除范围（现行政策下单位价值500万元以下可一次性扣除），降低企业前期税负；对工业旅游门票收入，可参照文化场馆门票免征增值税政策，争取同等优惠待遇；对经认定的国家级工业旅游示范基地，建议研究给予企业所得税适当优惠，具体税率及适用条件需以财政部、税务总局正式文件为准。同时，中医药非遗、老工业基地、资源型城市企业可叠加多重产业优惠政策；其次是省市两级专项分级补贴机制。建立国家级、省级双层专项资金体系，对新建智慧体验、遗产活化项目给予建设补贴；对获评省、国家级示范基地的项目给予一次性奖励；针对安全保密改造、数字沉浸场景搭建、研学课程研发设立专项补贴，持续降低企业内容迭代成本；最后是社会化多元成本分担机制。通过校企共建研学基地争取政府专项运维补贴；引入社会资本市场化运营文创、住宿、餐饮配套，降低制造企业重资产投入；依托行业公益人才培育平台，持续输送专业讲解、康养、研学人才，稳定压降长期人力成本。
“制造企业开放厂区、工业遗产片区市场化运营，普遍存在安全生产、技术保密、前期投入、文物保护四大核心顾虑。”王君鹏对记者说，结合他对接食品、汽车、船舶制造企业、马尾船政遗产片区的沟通实践经验，“十五五”期间需出台分层、分类配套政策，系统性消除各方参与的顾虑：一是分层财税减免，减轻改造与运营投入压力。如企业、遗产园区用于工业旅游改造、游客安全隔离、涉密防护、文物修缮设施的投入，参照研发费用享受同等加计扣除；再比如增值税分级减免：老字号、高端制造企业、近代工业遗产片区开放文旅场景，相关营收增值税减按1%征收；二是出台分行业、分遗产类型安全保密和文物保护标准化指引。国家层面同步出台《工业旅游开放安全保密导则》《工业遗产文旅活化文物保护指引》两套行业规范，实行差异化管控。由工信、文旅、文物三部门联合认定第三方安全、保密、文物评估机构，为意向企业、遗产园区提供免费前置风险评估，减少自主评估人力、资金成本；三是推广“制造企业或遗产园区加文旅国企”轻量化合作模式。首旅集团在马尾船政项目落地中全面推行这种轻资产合作模式：地方政府或园区持有工业场地、遗产建筑，仅提供合规参观场景，无需单独组建文旅运营团队、承担全国营销推广成本；首旅输出全套运营团队、成熟酒店商业品牌、全国客源渠道、标准化研学体系，双方按约定比例收益分成，大幅降低自主运营投入与经营风险。
“十五五”期间全国将打造哪些工业旅游带？专家勾勒发展蓝图
《规划》将工业旅游作为支持老工业城市、资源型城市产业转型的核心路径，接下来在全国空间布局层面，重点将打造哪些国家级工业旅游带、主题线路集群？
韩茗远表示，全国将构建五条跨区域国家级工业旅游带，包括东北重工业遗产走廊、黄河流域能源工业文旅带、长江流域制造业创新工业带、西部矿业工业复兴带、沿海先进智造观光带。同时培育的还有五大主题线路集群：钢铁煤炭资源转型集群、航空军工装备制造集群、百年轻纺工业文脉集群、油气矿山遗址活化集群、高新智慧工厂体验集群，将这些线路串联工业博物馆、老旧厂区、矿山遗址、智能工厂，形成跨省市联动的工业旅游精品线路。
王天星教授则认为，全国层面将统筹布局四大国家级工业旅游集聚带：黄河流域老工业遗产文旅带、长江先进制造工业廊道、沿海临港船舶汽车工业旅游带、中西部能源矿产工业文旅带；同步打造航空航天、装备制造、能源工矿、军工科创四大主题线路集群，串联各类工业资源。
此外，他还谈到，针对东北老工业基地、中西部资源型城市出台定向扶持政策，紧扣城市更新战略部署。城市更新既是改善民生、拉动投资消费的关键举措，也是工业旅游转型的核心载体。东北、中西部拥有深厚的工业积淀，但原始厂区、生产线原生形态难以适配大众旅游体验，规划将配套专项扶持，引入文旅、历史专业机构深度参与，系统挖掘工业历史、传统工艺，完成场景美学化、体验化改造。设立老工业城市工业遗产活化专项基金，放宽旧厂房文旅用地兼容政策，给予展陈设计、研学配套补贴；推动工业旅游与生态修复、城市休闲街区联动，让游客沉浸式感受工业之美，实现产业转型、城市焕新、群众获得感提升多重目标。
结合《规划》空间布局导向、首旅集团全国项目布局实践，王君鹏认为，“十五五”将形成三大国家级工业旅游集聚带，同步扩容五大主题线路集群：首先是环京津冀都市工业文旅带：依托北京首钢、义利北冰洋老字号工业遗产、亦庄高精尖制造基地，联动天津重工、河北老旧钢厂，主打“城市工业记忆+高端智造研学”。统筹湾里综合体、张家湾苡荷Live、城市副中心工业改造点位串联工程，打造京津冀联动示范线路，突出都市老旧厂房微度假特色，依托首都客源辐射全国。其次是东部沿海先进制造+近代工业遗产复合带：长三角、珠三角聚焦汽车制造、船舶制造、航天电子硬核智造观光；东南近代船政工业片区（福建马尾）作为全国独有的近代海防造船完整工业遗产集群，纳入国家级工业遗产精品廊道，打造中国近代船政文化专属主题线路（来源：马尾区政府2024年船政文旅专项规划）。再次是东北、中西部老工业遗产转型带：涵盖东北煤炭、钢铁、装备制造老基地，中西部矿产、军工、三线工业遗址，核心定位工业遗产活化、资源型城市更新。五大主题线路集群分别是国货老字号工业线路、航空航天高端制造线路、矿山资源转型线路、近代船政海防工业文化线路（马尾船政核心载体）、三线工业文化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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