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海外中国图像展」正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内陆续展出。展品囊括约300件（套）馆藏海外中国图像，依时间顺序展开，通过「远观」、「凝视」、「识见」三大环节，将早期西方人笔下的中国想象，近代转型期外国人的实地考察记录，以及新中国成立后外国友人的拍摄作品予以呈现，立体呈现了三百年间域外视角下的中国形象演变。
展览背后，国家博物馆的影像收藏体系如何成型？就此，澎湃新闻独家专访了国家博物馆外国文物部主任兼研究馆员、展览策展人丁纯怡。她分享了国博在摄影收藏，特别是海外摄影收藏方面的历史沿革和未来蓝图。
「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海外中国图像展」。本文配图由国家博物馆提供
澎湃新闻：国家博物馆的影像收藏起始于何时？主要的形成脉络是怎样的？
丁纯怡：影像藏品向来是国博的珍藏重点。上世纪五十年代，原中国革命博物馆成立之初便将历史照片和纪实影像列为征集重点。几代人的辛勤耕耘下，博物馆已建成内容丰富的图片库，涵盖晚清民国老照片、革命战争时期战地影像、新闻摄影等领域，延安电影团的上万张历史底片，以及北洋水师、京张铁路、辛亥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的影像资料，对近代史研究贡献卓著。2018年外国文物部成立后，继承影像征集的传统，同时扩大本土影像征集范围，启动海外中国图像专项，包含中国主题欧美画报及外国摄影师拍摄的中国原作两个子项目。
安德烈·卡瓦祖缇拍摄的上海茶馆，1983年。
澎湃新闻：请详解影像收藏的主要来源？
丁纯怡：藏品主要通过捐赠和购买两种途径获得。此次「看·见」展览也促成海外友人捐赠影像作品。新西兰导演杰弗里·史蒂文在获悉展览筹备消息后，无偿捐赠了十二件拍摄于1979年的作品。这些影像记录了他陪同路易·艾黎重访中国故地、拍摄纪录片《工合——路易·艾黎的中国故事》时的所见所闻，展现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民众的生活风貌，饱含着摄影师对中国的真挚友情。史蒂文曾分享一张令他印象深刻的照片：长江轮渡甲板上，一对新婚夫妇手捧鲜花，满心期待地准备抵达武汉与亲友团聚。这一瞬间，既是中国人的，更是属于中国人民的珍贵记忆。
杰弗里·史蒂文拍摄的新婚夫妇，1979年
澎湃新闻：国家博物馆在影像收藏中坚守怎样的标准？展览选取作品时关注哪些线索？
丁纯怡：外国文物部在摄影作品征集中，首要考量创作者身份。既关注世界摄影史上的重要摄影师，也不忽视传教士、科考人员、外交官、留学生等外国观察者。评估时会综合作品的史料价值、艺术价值和物理属性，包括洗印年代、版次、作者签名、制作过程及保存状况。不同作品各有侧重。例如纪实新闻作品多承载传播与文献价值。以本次展出的布列松作品为例，这批照片是玛格南图片社当年对外刊发使用的发稿照片，借助其全球传播网络，布列松镜头下的中国，成为上世纪西方民众认识中国的重要视觉窗口。照片背面的图片社及布列松的版权章，保留了当年国际新闻业传播的痕迹，也是藏品评估的重要依据。又如日本摄影师久保田博二在中国拍摄底片总量超20万张，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从全球海量作品中遴选58件代表作，委托德籍印度裔染色师采用彩色染印工艺，手工制作6套博物馆收藏级限量作品。我们在鉴选其中国主题作品时，属于该限量系列、带有摄影师亲笔签名，是评判其版本与工艺价值的关键，独特的制作工艺更赋予画面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还有摄影术诞生早期的摄影作品，稀缺性是其核心价值。费利斯·比托拍摄的第二次鸦片战争战场系列影像，是目前唯一留存记录这场战争的影像遗存，也是研究这段历史的标志性图像，具备较高的学术与收藏价值。
费利斯·比托拍摄的《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的塘沽炮台》，1860年代
关于影像藏品的研究与展览。当下文明交流互鉴已是时代主题，世界如何看见中国、描绘中国、传播中国，是解读视觉史料的重要视角。这次「看·见」展览正是基于这一思路策展。国博馆藏影像拥有极大的学术挖掘潜力，可以围绕摄影技术发展史脉络，挖掘影像背后的物质史料价值；也可以以中国社会史、近现代史发展为脉络，解读影像承载的时代故事与历史叙事。未来也将持续活化馆藏影像资源，温润、立体、多元地讲述中国故事。
赫达·莫里逊拍摄的北平（今北京）民俗，1933-1946年
澎湃新闻：国家博物馆未来的影像收藏规划如何？
丁纯怡：影像作为国博的传统收藏门类，未来会持续扩充馆藏，核心目标是完善藏品序列、搭建成熟严谨的影像学术研究体系。针对海外中国图像征集专项，主要有两个规划方向：一是持续聚焦中国主题，扩充19至20世纪海外涉华主题画报、外国摄影师来华拍摄的摄影原作，丰富近现代海外观察中国的影像链条；二是向上拓展收藏时间线，补充摄影术诞生之前的视觉史料，征集海外创作的中国主题水彩、铜版画、玻璃画等早期域外视觉艺术品。
刊有吴淞铁路图像的《环球画报》，1876年10月28日
通草水彩“穆柯寨”戏曲故事图，清（1644-1911）
约翰·汤姆逊《中国与中国人影像》四卷本，1873-1874年
月冈芳年《月百姿/ 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1888年
澎湃新闻：国家博物馆在影像收藏中有哪些标志性事件？
丁纯怡：外国文物部近年开展的几次征集对完善馆藏意义重大：第一，入藏英国摄影师费利斯·比托两件蛋白照片：塘沽炮台全景、恭亲王奕䜣肖像。这两件作品是现存唯一记录第二次鸦片战争战场的影像，也是西方摄影师最早拍摄的中国皇室肖像，将国博影像类藏品的最早纪年提前至1860年；第二，征集苏格兰摄影师约翰·汤姆逊《中国与中国人影像》四卷本。这套作品是19世纪记录晚清社会的经典摄影集，作为原版文献丰富了馆藏影像类型；第三，完善现当代海外摄影师影像序列，征集亨利-卡蒂埃·布列松、汤姆·哈金斯、希尔玛·帕贝尔、布莱恩·布瑞克、耶娃·萧、伊芙·阿诺德、久保田博二、马克·吕布等国际知名摄影师的中国主题原作，搭建起新中国成立后海外观察中国的影像收藏脉络。
展览现场「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海外中国图像展」
展览现场「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海外中国图像展」
展览现场「看·见——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海外中国图像展」
澎湃新闻：以「看·见」展览为例，具体是按照怎样的逻辑梳理的？请讲述一下策划过程？
丁纯怡：「看·见」展览的策展初衷是希望将我们近年新征集的海外中国图像史料梳理出来，以域外视角呈现外国人眼中的中国，换一种方式讲述中国故事，让观众透过海外观察者的目光，看见一个更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在整体构思上，我们打破了传统影像展览的时间界限，构建起跨越数百年、融合多种视觉载体的叙事脉络。展览叙事向前延伸至摄影术诞生之前，把外销艺术品、欧洲铜版画、日本浮世绘等早期海外视觉遗存，与后来的海外画报、纪实摄影作品串联起来。分为「远观」「凝视」「识见」三个层层递进的篇章，铺陈出世界对中国认知的变化过程：最初，隔海想象，构筑起浪漫而理想的东方图景；近代转型时期，实地来华，记录下中国的阵痛与变革；新中国成立后，深入中国各地，真切捕捉这片土地日新月异的发展脉搏与蓬勃鲜活的民生百态。数百年来留存的域外图像，既是世界认知中国的视觉缩影，也为我们回望自身历史提供了多元参照，在中华文明绵延发展与民族复兴的壮阔历程中，看见一代代中国人坚韧奋进的精神底色。
刘化龙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