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村上春树的最新力作《夏帆》由新潮社推出。日文版面市不过三四个日子，豆瓣上便有了读者留言：“AI做得真不赖。”“故事悬念挺足，挺好看的。AI翻译太到位了，人类译者要不要下岗了？”
目前国内还没有出版社宣布要引进出版《夏帆》，可由AI翻译的中译本反而在社交平台和二手交易平台广泛流行起来。当AI成了海外作家新书的首位译者，这会给正版图书引进带来哪些变动？
AI译本仅需1.78元
出版行业受挑战不小
社交平台上，读者对《夏帆》小说情节的点评各执一词。记者查访发现，日文版《夏帆》七月三号发售，六号就有网友把AI翻译的中文电子书传到网上，供大家下载，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围观。有些网友直接指点下载路径，还有人想借此牟利，在二手平台挂出了仅需1.78元的《夏帆》AI中译本电子书。
与常规的海外图书引进、翻译、出版流程比起来，AI翻译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以村上春树的上一部作品《小城与不确定性的墙》为例，该书二零二三四月在日本首刊，二零二四年十月中文版才面世，历时一年时间，可《夏帆》的AI译本“横空出世”却只要三天。
当AI成为海外作家新作的首位译者，这对正版图书的引进会产生什么影响？又该如何看待AI翻译文本在网上的传播？带着这些疑问，记者采访了业内专家及律师。
“我觉得AI对出版冲击挺大，AI只是个工具，翻译时难免出错，可读者不在意这些，只图行文顺眼就行。”群岛图书的创始人彭伦，多年来从事外国文学引进和策划工作，对AI译本的出现持比较消极的态度。一方面AI译本传播会伤害图书销售，另一方面很多读者版权意识淡薄，可能有人因贪图便宜、便利而不再买书，导致图书市场进一步萎缩，同时阅读未经过编辑审核的作品，易被AI误导。“但版权问题不能怪读者，这不是读者能管的。我觉得发布这些译本的平台责任重大。不过这也难办，除非国内出版社买了版权去找平台下架，或由村上春树的经纪公司来维权。”只是，这不过是“理论上可能”，这种盗版电子书难以彻底根除。
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出版社编辑认为，与文学类图书相比，社科类图书面临的AI翻译挑战可能更严峻。他所在的出版社引进了不少海外社科哲类图书，“AI翻译对出版业肯定有冲击，文学类图书翻译还有译者再创作的味道，像村上春树的书，林少华译本和施小炜译本的风格读起来就不一样，读者有自己偏爱的翻译风格，社科类更容易被替代，要是AI翻译能力强，编辑能力强，或者找个审稿人把关，都能直接审校了。”
律师看法：
AI中译本的侵权风险及责任划分
从法律角度看，即便免费浏览，AI中译本也难以摆脱侵权嫌疑，更别提挂链接销售了。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赵良善指出，《著作权法》第十条清楚说明翻译权是原作者专属权利，AI仅是翻译工具，使用者才是侵权责任主体。未经村上春树授权，用AI生成全文译本上传传播、售卖，同时侵犯翻译权与信息网络传播权。就算免费公开，也超出了个人学习的合理使用范围，损害了原作引进收益，平台收到投诉需下架内容，发布者要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若不用AI翻译，网友自行翻译全文供免费阅览同样构成侵权，根据《著作权法》第十二条规定，人工译文属于演绎作品，译者对译文有著作权，但行使权利不得侵害原作版权；私下翻译供自己看才符合第二十四条合理使用，完整译文上传网络供不特定公众浏览，属于擅自行使翻译、信息网络传播权，发布人同样要承担侵权赔偿责任。
当AI成为海外作家新作的首位译者
是利刃还是利器？
抛开读者对《夏帆》情节、文笔的议论不谈，对于AI翻译这件事，社交媒体上读者态度颇为复杂。支持AI翻译“上岗”的读者中，不少人是因为对人类译者的译文质量不满意，觉得有些译者在翻译时掺杂个人喜好、语言风格，导致译文与原本有出入，不如直接看AI直译。还有读者对读AI中译本感到愧疚，“书挺好，可总觉得白用了作者的时间、心血和创意，感觉对不起。”
AI工具给图书翻译这一行带来的挑战和变革是明摆着的，今年六月，图书编辑兼译者雷韵在个人社交账号发了篇长文谈AI翻译，引发热议。雷韵认为很多译者工作变成了对AI译稿的“润色”，整个翻译文学作品的生产流程正被快速颠覆，“中文流畅，逻辑完整，几乎没语法问题，但它没‘声音’，没节奏，没文学判断。它任何地方都没显示出，有个译者在这里停留过，犹豫过，为了找出最贴切的词而纠结过。”
实际上，AI辅助翻译已经进了正式的出版物中，今年二月出版的美国作家尼尔·舒宾的《地球的尽头》一书，译者在前言里坦诚“这本书背后有两个译者，我和AI。更准确地说，AI做了初步粗略的翻译，这本书的编辑也下了很多功夫，我更像个审校人。”译者也解释了为何借助AI翻译，“我能更高效地完成任务。我们进了AI时代，得顺应变化。”一些出版巨头也在盘算着用AI替代人工，今年一月，大型出版社哈珀柯林斯法国分社证实，他们正逐步减少人工翻译，考虑用AI翻译替代，法国文学翻译家协会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AI大模型发展到今天，翻译一篇外文小说的准确性，恐怕不比水平一般的译者差。AI中译本给出版行业、翻译行业、版权维护等带来的巨大挑战显而易见，可AI能保语言翻译的准确，句子的呼吸、节奏、留白这些译者独有风格却难被几个提示词模仿出来，对翻译行业来说，优质译者仍然稀缺，水平差的译者可能面临严峻考验，AI翻译或许能倒逼译者和出版机构更用心对待作品。但要是对AI翻译完全不加约束，恐怕也不是好事，要是作者用AI创作，译者也用AI翻译，这样一本书还有阅读价值吗？
